第137章 燕地悲歌(1/2)
應州四下的塢壁,看著一支奇怪的人馬,正堂而皇之地穿過這片危險的區域。
他們的旗號,打的是定難軍。
大家偶爾也聽過這定難軍,據說正在大肆收購遼地漢人。
大同府的女真韃子,沒少抓當地遼人去充數,個個賺的盆滿缽滿。
大家對定難軍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錢。
這麼多人口,不知道買去做什麼。
不過當地漢人,確實對定難軍很崇敬,別管他目的是什麼,人家打出的旗號,就是同宗同族,要拯救淪陷北境的漢兒。
打聽到他們是去大同府談買賣的,沒有一個人敢來招惹他們。
萬一惹惱了大同府的女真韃子怎麼辦。
李孝忠一路上觀察著附近的塢壁,微微嘆了口氣。
「怎麼了?」隨行的副將問道。
李孝忠低聲道:「此地雖然有不少的兵馬義士,但是卻沒有一個厲害人物將他們聚合起來,如此零散,只能是被女真人踩在腳下。」
他們這一路走來,也見過女真韃子四下殺戮掠奪,朔州、應州當地豪強,都只敢躲避,少有敢抵抗的。
他也想過定難軍若是主動進入,這些人的選擇,思來想去都覺得這些當地豪強不足信任。
他們中大部分人,只是想著自保,或者在女真人禍害完百姓之後,他們去撿點湯湯水水。
與山賊土匪無異。
節帥花錢買人的手段,實在是有些高明,女真韃子為了換奢侈品,把很多遼軍俘虜僕從軍當成生口給賣了。
原本人手就不足的西京府,更是無人可用,他們整日裡在大同府內享樂,完全也不在乎將來怎麼治理。
畢竟在很多女真韃子看來,等擊殺了天祚帝,報了血海深仇,還是要帶著戰利品回老家享受去的。
誰樂意背井離鄉。
此時,女真上層,還顧不上大肆封賞土地。
他們對腳下征服的土地,沒有認同感,不覺得這裡屬於自己。
只顧破壞、殺戮,像極了當年日本鬼子。
就這種做派,能得到人心才怪。
西京府不管是哪一族的人,看女真韃子,都跟看惡鬼一樣。
李孝忠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此時若是有真正的豪傑入場,這些塢壁雖然沒什麼拉攏價值,但是在百姓中肯定是一呼百應。
尤其是已經具有些名望的節帥。
李茂在府上聽說下面來了一支奇怪兵馬,趕緊來到應州治所城牆之上,呆呆地看著這群人。
突然,一個壯碩的武將,從隊伍中騎馬出來,在城牆下高喊:「我乃定難軍夏州參將,護送使團前往大同府,可否開城門歇歇腳。」
「定難軍?」
李茂瞧著那白底黑字旗號,就在寒風中獵獵舞動。
再看這些人馬,數目不多,也就是百十人的樣子。
難道在自己的地盤,還能被這些人給害了,想著多個朋友多條路,實在不行將來南下去投奔定難軍也好。
李茂揮了揮手,示意放下吊橋。
此時李孝忠身邊,一個中年人,突然對著他說了幾句話。
李孝忠低頭問了一句,這中年人又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李孝忠頓時心中有數。
應州治所,確切來說,是一個軍鎮模樣。
唐時在此地所置的金城縣,早已平毀。
五代十國時,後唐重置應州,因為要應對北方崛起的契丹巨大軍事壓力,一開始就是軍寨的規模。
遼人割燕雲十六州之後,在發展城市建設上對於塞外胡族而言,壓力山大,相當不給力。
所以百年時間過去,應州差不多還是原來模樣,反而是因為彰節度使的設立,強化了用以軍事規制的城市建設。
應州治所依山而建,從高處俯瞰就是一個小而堅的堡寨。
周長不過兩里,比起大宋腹心之地的縣城都不如。但是寨牆既高且厚,水源也有保障,就是一個最完整的要塞,是進攻者的噩夢。
在其所依之龍首山一處險峻山嶺,上面更設有一個更小的堅寨。如此直上直下,只有一路可通的山勢,滾石頭也就輕鬆守住了,可為應州的堅強依託。
而且在山上,戰場一覽無遺。攻城軍馬動向,隨時可以傳遞堡寨當中。兩廂配合,這防禦態勢在這冷兵器時代簡直是天衣無縫。
要是糧食管夠,這地方根本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摧,多少人來也得想辦法繞道而行。
作為軍事堡寨,越大反而越難守。
小而堅且地勢大占便宜的堡寨,才是讓每個率領大軍攻城的統帥頭皮發麻。
要是守軍有決心的話,不丟下多少條人命,或者做長遠到跨年的圍困,是難以攻拔的。
唐時吐蕃石堡城,既小且堅。數萬強悍唐軍屍首,幾乎填滿了石堡城才將其拿下就是明證。
李孝忠進去之後,在城牆上向外望去,原來依託城塞類似城下町的附廓市鎮,早因為這幾年兵火成了一片白地。
白雪覆蓋之下更顯得荒袤一片,城外壕溝雖然幾年未曾修繕加深,但是底子仍在,幾場大雪之後,仍有一人多深。
闊足有兩三丈,不是輕易就能翻越的,守備體系,仍然基本完好無缺。
這地方要是在自己手裡,漫說是女真韃子,就是天兵天將,自己也有信心守它個十來年。
進到城中,李茂親自下來迎接,他瞧著李孝忠這人就覺得他氣度不凡。
而且這夥人,人人具甲完全,手中兵刃閃著比天氣還冷的寒光。翻皮的軍襖,看著就他媽暖和,難怪人人都說定難軍豪富,還真是如此。
那一身甲冑,是真饞人,而且他們還要去大同府,和女真韃子做買賣。
這說明他們手裡,竟然還有錢
都說定難軍買了百萬人,還沒有耗干他們的財庫麼。
其實定難軍此時已經開始賒帳了,要慢慢還,每年只還利息。
這次翟奉達去雲內州,就是給完顏拔離速送利息的。
至於本金還不還,什麼時候還,那就要看啥時候開打了。
要問女真內部現在誰最反對南下侵宋,完顏拔離速絕對算得上一個
來到李茂在應州的宅子裡,李孝忠讓人拿出些干肉、細鹽和糧食來。
他手下這些親兵,借李茂的爐子,熟稔地拿出鐵鍋,煮了粟米飯,又把米餅掰碎了煮軟。
幾個酒囊一開啟,頓時滿屋子酒香。
孟暖看著他們的動作,咽了口唾沫,他手下更是直勾勾地看著。
大遼西京府物資短缺,已經到了一定的地步,漫說是這等酒肉了就連普通的糧食都不夠吃的。
李孝忠和李茂坐在一塊,將身邊的一個酒囊遞給他,笑道:「來,多謝老弟你的款待,吃酒!」
李茂有些臉紅,這是誰款待誰啊?
「敢問老弟姓名?」
李茂哈哈笑道:「我?李茂!」
李孝忠拿著酒囊,笑著看向他,雖然不說話,但是看的李茂有些不自在。
「聽說這應州,因為地理險要,當初遼帝特意下旨,招募漢兵駐守,成軍曰:奉聖州武定軍、蔚州忠順軍、應州彰國軍、朔州順義軍。」
「而四軍兵馬都統,統管四州漢軍戍防、糧械調配,位階次於節度使,下轄四個兵馬督監」
李茂突然站了起來,冷冷地看著李孝忠。
應州兵馬督監,姓孟名初,是他親爹。
而李茂也不是他的名字,他真名叫做孟暖,因為女真人逮住大遼官員就殺,更是極盡羞辱之能事。
凡是在大遼為官、而且沒有投降的,女眷全部充為營妓,男丁全部斬殺。
所以他才給自己編了個身份,取了個假名,但是這人是如何知道的?
怪就怪陳紹買的遼人太多了,總有知道應州事的,被李孝忠尋了出來,作為這次去大同的嚮導。
既然被揭穿了,孟暖也就不再裝了,他冷冷地問道:「你待作甚?」
李孝忠說道:「孟兄,你是漢人出身,如今是應州霸主。但是女真人的作為,我們都看在眼裡,好男兒豈能吃這個腌臢氣。我定難軍節帥,耗費億萬救活多少漢兒,你也知道。」
孟暖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許久之後,突然笑道:「他能打過來麼?」
「能!」李孝忠突然瞪大了眼睛,神色堅定。
孟暖看著李孝忠,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信任此人。
有的人,一眼看過去,就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令人信服。
但是孟暖也是一方梟雄,他自然不會因為這個,就選擇徹底倒向陳紹。
不過他願意留一個善緣,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有可能用的上。
因為女真韃子,實在太不像人了,沒有人願意追隨他們。
不管你是不是已經投降,只要他們看中了你的東西,上來就動手,動手就殺人,殺完人什麼事都沒有。
從上到下,都是如此,跟著他們每日裡提心弔膽,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一刀就砍過來了。
而應州這地方,你不投女真,你投誰呢?
難道為大遼效忠麼?
大宋的影子都見不到。
如今突然來了一個定難軍願意接收自己,自然是極好的,但是他們所說的會打到應州來,孟暖是不信的。
女真人不去打你們就不錯了,如今這天下,有誰願意主動進攻女真韃子呢。
反正他定難軍的手,也伸不過來,管不到自己,現在認個大哥有什麼不行的。
孟暖一拍大腿,豪邁地說道:
「既然大哥如此說,俺們還有什麼說得?只有盡心竭力。拼力為節帥將此間經營得如鐵桶一般。」
「女真韃子雖然厲害,畢竟人少。俺們這些忠義之士為節帥聚攏麾下,和女真韃子勝負正未可知!只要節帥真的來了,一聲號令,俺願為先鋒,殺奔西京大同府而去。」
「將完顏希尹的腦袋,掛在大同府城頭之上!幫節帥據有西京道,打進南京府,將女真韃子隔斷開來,逐個擊破!」
「俺們還要追隨節帥,殺到上京府去,殺到黃龍府去。將那幫姓完顏的,一個個從老窩裡面掏出來!」
孟暖雙手扶著膝蓋,坐得再端正不過,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臉都漲紅了。
你也不知道他是口花花,過過嘴癮,還是這些日子憋屈得太狠了,把心裡想了無數遍的事,大聲嚷出來。
看他一副忠勤勇猛的模樣,他的手下們聽到這番話,人人臉色有異。
你擱這吹天日地的,糊弄鬼呢?
李孝忠卻哈哈一笑,說道:「兄弟,記住你這番話就好,什麼時候應州也別丟,我們真的會來的。」
「我第一眼瞧見大哥你,就覺得惺惺相惜,孟暖斗膽,想跟李大哥結為兄弟,不知道肯否賜臉。」
李孝忠笑道:「這有何不可。」
兩人當即擺了香堂,義結金蘭,彼此以兄弟相稱。
李孝忠在應州治所,待了七八天,每日裡和孟暖飲酒,然後就在應州亂逛。
孟暖看出他的用意,也懶得制止,這地方真就是叫你瞧上一萬遍,該打不下來還是打不下來。
而且你定難軍要是真有本事打到應州,我為什麼不降?
在定難軍手下,總比在女真韃子手下好吧。
孟暖知道自家的實力,所以他是個有野心的,但是野心不大。
等到李孝忠率隊離開的時候,孟暖親自送了出來。
走出很遠之後,他騎在馬上,手中拿著木炭筆和一張牛皮紙,繪製著此地的地形圖。
寒風呼嘯,他的手指關節已經發青,但是卻沒有顫抖,下筆十分穩當。
每一筆下去,胸中都似乎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行走在那些或曲折或平坦的道路上。
這天下局勢,未必有一些人想像中那麼好,但也沒有一些人想像中那麼壞。
節帥的大名,已經傳到了應州,如今定難軍是個什麼模樣,李孝忠自己最清楚!
孟暖啊孟暖。
這應州,我們怎麼就來不得!
——
春暖花開,舊日齊王府,如今的節帥豪宅內風景綺麗,太陽暖洋洋的一片祥和。
在這樣暖烘烘的午後,陳紹忽然收到了一份禮物,是西軍的老種送來的。
陳紹便叫人打開包裹,驟然眼睛一晃,原來是把明晃晃的橫刀,連刀鞘都沒有,一展露便反射著太陽的明光。
陳紹看著這把刀,眉心微微皺起,不太懂老種的意思。
此時外面數人求見,聽說是魏禮等人,陳紹便即刻宣之入內。
進來的人有五個,魏禮和他的兩個書記官、一品廣源堂的王寅,還有從汴梁趕回來的崔林。
崔林因為在汴梁立了不少功勞,此時已經封了官職,但是他依然以家奴自居。
甚至回到西平府之後,仍舊留在府上做管家一樣的事。
三人都是陳紹絕對的心腹,一看案上剛打開的包裹,魏禮不禁問道:「節帥,這是誰送來的?」
「老種經略相公。」
魏禮笑道:「西軍從前線自行撤退,已經犯了忌,此時估計心裡不太好受。」
陳紹叫大虎把刀收起來,說道:「他好不好受我不知道,反正汴梁那幾位,好受不到哪裡去。」
即使是再遲鈍,此時也該有所警惕了。
王寅笑道:「節帥,似乎是高看他們了。」
崔林也說道:「汴梁的人,但知道醉生夢死,稍微煩惱憂心的事,便不顧一切地拋在腦後,就好像他們不去管,這些事便不存在一樣。」
陳紹以己度人,這時候自己要坐在趙佶的位置上,恐怕飯都吃不進去了。
但是聽崔林和王寅的意思,皇帝過得還很快樂。
這兩人一個是自己在汴梁的耳目,一個是情報頭子,肯定是知道一些實情的。
看來趙佶這人,確實是不著調。陳紹經過了這一年,早就不會因為大宋君臣的騷操作而有什麼特別的情緒了。
他出奇地穩定。
無他,見慣了而已
王寅說道:「真正急的人,只有一個童宣帥,他最近不斷派人,去和宗翰談判,想要花錢收回燕京。」
來了
最抽象的事,還是來了,花錢買燕京,然後封王的童貫,就如同歷史上一樣,活靈活現地出來了。
有時候陳紹會想,他們可能真是天才,這種主意都能想出來。
金人不交古北口,你買個燕京城來幹什麼?
古北口在手,他們隨時都能南下,就像是你從土匪手裡贖回老婆來,卻把自家鑰匙拱手奉上。
而且按照歷史上的進展,金兵還會把這六座城池,搶掠一空,活人都沒給你剩下幾個。
門板都拆了帶走了。
買這六座城,錢財從哪裡來?說不得又要發寶鈔,大宋這財計,定然是支撐不住的,等著信譽破產,物價飛漲,錢鈔不值錢吧!
幾人坐下之後,王寅首先說道:「節帥,西域商路已經開通,與西洲回鶻的談判中,河西的那位蕭夫人功勞很大。」
陳紹點了點頭,問道:「我讓人在鎖石城,將她們家的產業全部收入囊中,還是要小心一點。」
王寅笑道:「屬下叫人去查了,他那丈夫是個沒本事的,早早被蕭夫人架空,對這個夫人又愛又怕,只能是每日裡花天酒地,躲著不見。夫妻兩個本就沒有多少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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