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漏網之魚(2/2)
跳。
身體騰空的瞬間,時間仿佛變慢了。
他看到了對面陽台欄杆上剝落的藍色油漆,看到了晾衣繩上掛著的一件兒童襯衫,看到了樓下小巷裡一個推著小車賣烤鷹嘴豆的老人。
然後雙腳落地,巨大的衝擊力從腳底傳遍全身,右腿傷口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幾乎跪倒。
他踉蹌兩步,扶住欄杆才穩住身形。
幾乎在同一時間,407的房門被撞開了。
粗暴的撞擊聲在樓棟間迴蕩。
小馬蘇德蜷身蹲在陽台護欄後,屏住呼吸。
透過欄杆縫隙,他看到對面窗戶里閃過人影,聽到惱怒的咒罵:
「沒人!窗戶開著!」
「檢查陽台!看看有沒有痕跡!」
他緩緩向後移動,退到陽台內側,背靠牆壁。
這裡是對面視野的死角,只要不探出頭,就不會被發現。
「陽台有腳印!有血!新鮮的!」
該死。
他剛才落地的腳印還留在陽台的灰塵上,還滴落了血。
「他跳過去了!通知B隊,封鎖三棟和四棟之間的區域!調無人機!」
小馬蘇德的大腦飛速運轉。
從陽台直接下到地面已經不可能。
他們會在樓下守株待兔。
唯一的出路是向上。
他抬頭看向樓頂。這棟居民樓只有六層,樓頂是平坦的天台,通常會有太陽能熱水器和衛星天線。
如果能到達天台,或許可以通過連接相鄰樓棟的維修通道離開。
但怎麼上去?
陽台沒有直接通往樓內的門。
這是為了防盜設計,陽台只與客廳相連,而他現在被困在陽台外。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陽台外側的排水管道上。
白色的PVC管道從樓頂垂直延伸下來,每隔一層有固定環。
管道直徑大約十厘米,勉強能承受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樓下的喧譁聲越來越近。
他聽到對講機里傳來新的指令:「無人機已升空,所有人員注意,目標可能試圖攀爬外牆。」
沒有選擇了。
小馬蘇德把微型烏茲背在身後,槍帶調緊。
格洛克插在腰後。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掌上搓了搓,然後抓住排水管道的第一個固定環。
PVC管道在手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測試性地拉了拉——還算牢固。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攀爬。
每上升一米,右腿的傷口就像被烙鐵燙過一次。
血液順著小腿流下,在白色的管道上留下暗紅的軌跡。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疼痛,專注於每一個抓握點。
爬到五樓陽台位置時,他聽到了下方傳來的聲音:
「這裡有血跡!在管道上!」
「他在爬水管!開火!」
子彈擊中牆壁的噗噗聲隨即響起,水泥碎屑濺到他臉上。
小馬蘇德拼命向上爬,手臂肌肉因過度用力而顫抖。
又一聲槍響,子彈擦過他的左臂,在皮膚上犁出一道血痕。
還差兩米。
一米。
他的手終於夠到了天台邊緣。
用盡最後力氣引體向上,右腿蹬牆借力,翻滾著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是要壓下來。
無人機的嗡鳴聲從下方傳來,正在快速接近。
小馬蘇德掙扎著爬起來,環顧天台。
如他所料,這裡堆放著十幾個太陽能熱水器,還有幾面鏽蝕的衛星天線。
在天台另一側,他看到了想要的東西——連接相鄰樓棟的維修通道。
那是一座寬度不足半米的鐵架橋,連接著這棟樓和旁邊一棟商業樓的屋頂。
他沖向鐵架橋。
無人機的嗡鳴聲已經近在咫尺,他回頭看了一眼,一架四旋翼無人機正從樓邊升起,攝像頭泛著紅光。
小馬蘇德舉槍射擊。
三發點射,無人機冒出一陣黑煙,歪斜著墜下樓去。
但槍聲也徹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樓下傳來喊聲:「在天台!他在天台上!」
他衝上鐵架橋。
鐵架在腳下劇烈晃動,鏽蝕的螺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橋下是六層樓的高度,摔下去必死無疑。
跑到一半時,對面商業樓的天台門突然被推開。
兩個持槍的人沖了出來。
安全總局的人?
他們已經包抄過來了?
小馬蘇德舉槍瞄準,但在扣下扳機前的瞬間,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不是安全局的人。
是阿德南,他父親的舊部,曾在總統衛隊服役十年,現在是埃爾比勒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的老闆。
去年小馬蘇德還參加了他女兒的婚禮。
「少爺!」阿德南壓低聲音喊道,揮手示意他快過來,「這邊!」
小馬蘇德衝過鐵架橋的最後幾米,阿德南伸手把他拉了過去。
另外一個人相對年輕一些。
小馬蘇德認出他是阿德南的表弟。
他立刻關上天台門,用一根鐵棍別住門把手。
「你怎麼……」
小馬蘇德喘著氣問。
「全城都知道政變了,很多人都被抓起來了,我在安全部的老朋友告訴我,他們局裡的人到處搜捕你。」
阿德南快速說,同時檢查他的傷口。
「我聽說你在這附近,於是過來看看,看到無人機和追捕隊伍,猜可能就是你。跟我來,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
他們沿著商業樓內部的安全通道向下跑。
這是一棟四層高的舊樓,一樓是一家已經關門的紡織品店。
阿德南帶著他從後門出來,一輛沒有標記的灰色麵包車正等在巷子裡。
小馬蘇德鑽進車廂,阿德南發動引擎,麵包車緩緩駛出小巷,混入主幹道的車流中。
「去哪裡?」
小馬蘇德問,一邊用阿德南遞來的急救包處理腿上的傷口。
「我在老城有個安全屋,拉希德的人不知道那裡。」
阿德南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但你得聯繫你的人,少爺。安全局正在全城搜查,他們查得到所有和馬蘇德家族有關的房產、車輛、企業。你需要一個完全不在名單上的地方。」
小馬蘇德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思考。
阿德南說得對。
自己在埃爾比勒確實有自己的勢力。
而且不是官方的,而是那些在父親掌權三十年裡建立起來的私人網絡。
商人、部落長老、退伍軍人、甚至一些灰色地帶的人物。
他們未必都忠於馬蘇德家族,但大多欠著人情,或者有著共同的利益。
他想起了法蒂瑪。
法蒂瑪·哈拉夫,五十二歲,社會黨的元老,也是埃爾比勒婦女聯合會的創始人。
她不是馬蘇德家族的人,甚至多次公開批評老馬蘇德的某些政策。
但她不喜歡巴爾扎尼。
法蒂瑪在城南有一所女子學校,名義上是職業培訓中心,實際上是社會黨的秘密集會點。
那裡有地下室,有獨立的供電和供水系統,而且最重要的是安全局永遠不會搜查一所女子學校,那會觸犯寇爾德社會最敏感的宗教和傳統禁忌。
「去巴扎爾街。」小馬蘇德睜開眼睛,「女子職業技術學校。」
阿德南挑了挑眉:「法蒂瑪女士?你確定她肯冒這個險?」
「她會。」小馬蘇德的聲音很平靜。
麵包車在黃昏的街道上穿行。
小馬蘇德看著窗外閃過的城市景象。
黃昏已至,下班的人群匆匆走過,小販在街角叫賣著烤餅和茶。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仿佛這個下午的槍聲、政變、追殺,都只是另一個平行世界裡發生的事。
但他知道不是。
父親還躺在前往巴克達的救護車裡生死未卜,忠誠的部下正在被清洗,而這座城市即將落入拉希德和他的支持者手中。
杜克說得對。
死亡是最容易的選擇,活著才需要真正的勇氣。
他從背包里拿出衛星電話,開機三十秒,看到屏幕上顯示「信號已被接收」的提示,然後再次關機。
宋和平正在趕來。
父親還在堅持。
而他,必須活到黎明到來的時候。
麵包車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
門上的牌子寫著——埃爾比勒女子職業技術學校。
小馬蘇德推開車門,走向那扇鐵門。
遊戲遠未結束。
反擊還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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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