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凡王不渡神仙劫,何以登天坐凌霄?(1/2)
洛陽國際大酒店。
房間內,昏沉如夜。
七盞明燈,如北斗垂落人間。
那燈盞呈暗銅色,盞心燃著不知名的油脂,火苗不搖不動,昏黃中透著一股子青意,像是從九幽之下借來的光。
它們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
搖光,每一盞對應一顆星宿,燈火相連,隱隱織成一張網,籠在安無恙的肉身之上。
燭火映照著他的身軀,將那影子拉得極長極闊,如同一片濃墨潑灑,撐滿了整間屋子的牆壁。
影子不動,安無恙也不動,他躺在那裡,呼吸若有若無,像一具尚未入殮的屍。
明化鯤盤坐於燈陣中央,雙目垂簾,雙手結印。
舉頭三尺,一團模糊的光影懸浮————
那是他的元神,似人非人,似煙非煙,在昏暗的燭火中若隱若現,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以北斗為坐標,搜尋著另一個迷失的元神。
嗡————
燭火跳動,光芒明滅。
混茫煙氣瀰漫開來,如漣漪,似潮汐,一圈圈擴散,一層層蔓延。
越過門窗的縫隙,穿過牆壁的磚石,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座洛陽大酒店。
剎那間,酒店裡的所有人————大堂里辦理入住的遊客,餐廳中推杯換盞的賓客,走廊上推著清潔車的服務員————
全都停下了動作。
有人舉著酒杯,酒液懸在唇邊。
有人邁出半步,腳掌懸在空中。
有人張嘴說話,聲音卡在喉嚨里。
此刻,他們的存在依舊,可是————
他們的心神、他們的意識、他們的念頭,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漸漸模糊,漸漸朦朧,似睡入夢,別離了真實世界。
「這是什麼法門!?」
房間外,張無名倚著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元神波動,忽然開口。
他的見識不淺,北張的傳承、各家的秘法,均有所涉獵,可卻看不出這種手法的師承來歷。
「以元神影響現實,諸念不生,寂空見性。」
李妙音的聲音在走廊中輕輕響起,帶著幾分驚訝,幾分凝重。
「此人的修為,當真深不可測。」
她站在那裡,雙手環抱,那張俏美的臉蛋上,不悅之色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其事的審視。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感受著門後那如潮水般湧出的波動,靈台之中,她的元神也在微微震盪,與本能的警覺對抗,不讓那波動侵入自己的意識。
「這樣的法門,以元神影響現實,甚至能夠輻散周圍,影響範圍生靈之中的元神,乃至念頭。」
她頓了頓,下意識看向張凡。
「這種手段,甚至有些近似【神魔聖胎】的玄妙。」
九法至高,神魔聖胎,乃是傳說中的丹法,一念生而萬物應,一念滅而乾坤寂。
張凡沒有說話。
他也感覺到了那波動,也感覺到了那法門的精妙與兇險。
可他的感知,比李妙音和張無名更深,更細————
那奇異波動的頻率,與【神魔聖胎】的呼吸共鳴,如同兩個頻率相近的音叉,雖未接觸,卻在虛空中彼此呼應。
「天地道理,萬變不離其宗。」張凡開口了。
「山頂的風景,俱都一同,只是視角不一。」
此言一出,張無名,李妙音俱都沉默。
言下之意,明化鯤並非普通的高手。
他的修為,他的境界,似乎已經觸摸到了絕頂的門檻。
「他在無為門中,絕對不可能是無名之輩。」張無名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思索。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一號人。」
「他是誰,眼下並不重要。」張凡搖了搖頭。
他現在擔心的,乃是安無恙的生死。
隱神法,能避三屍禍,卻又兇險萬分。
元神隱,難歸真,便似人入深山,流連忘返,便忘歸途。
久而久之,肉身便成【無主居】,元神便化【守屍鬼】。
性命不交,天地相隔,再無迴轉的餘地。
「九法皆是避禍法。」李妙音忽然道。
九大至高法,皆有躲避三屍的法門。
這也是防止【三戶照命】坐大的手段。
尤其是【三屍照命】本身,避禍之法更是兇險萬分,因為這大劫便是來源自己,自然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安無恙不過練就分神大法,當日為了躲避孟棲梧,強運此法。
如今,自然只有萬一的活路。
張無名略一沉默,那帽檐下的眸子微微轉動,似在思索,似在權衡。
「如此說來,這位明先生,竟然還精通三屍照命?」張無名略一沉默,忽然道。
「他能化隱為顯,找回安無恙的元神!?」
此言一出,李妙音也不由動容,看向張凡。
張凡搖了搖頭。
他知道,那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
安無恙的元神有可能在身舍之外,也可能就在那身舍之中,但是————
元神沉隱,不能回歸靈台,便如先天入後天,墮入胎中之迷,墜入沉睡不醒,大夢一場,真實虛忘。
就像這芸芸眾生,活在這真實世界之中————
可是誰又能知道,這真實世界是否也只是一場大夢,一場虛幻?
好似現在的安無恙,不過是元神入劫,再也無法醒來。
「你的意思是,他的元神,現在在另一個世界?」李妙音妙目連連。
哪怕是夢境,也可能是一層真實的世界,然而對應其他世界,卻是虛假。
便如真空家鄉,似那太虛坐忘!?
她沒有想到,這隱神法如此特殊————
物我兩忘,模糊虛實。
如此一來,自然可以避過三屍大禍,只是太過兇險,一旦醒不過來,便是以假為真。
張凡沒有回答,而是話鋒一轉,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你們看過小說嗎?」
李妙音和張無名都是一愣。
「小說中有一種特殊題材————」
「重生文!」
張凡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這種文的套路大多一致。」
「人死之後,重生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從而開始逆天之路。」
走廊里安靜極了,只有明化鯤的波動在空氣中緩緩蕩漾。
「其實,渡亡法中有一種極為特別的道法。」張凡繼續道,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有些人,意外身亡之後,怨氣衝天,化為孤魂野鬼。」
「道士便布下一場幻境來度化————天降系統,金手指加持,獲得的各種寶物,也不過是陽間燒給你的紙錢紙物。」
「反派集體降智,各種機緣不斷,一路橫掃橫推,也只是道士在幫你消除怨氣,放下執念。」
「系統叮」的一聲,其實就是道士搖了一次鈴鐺罷了。
「...
—」
此言一出,張無名和李妙音相視一眼,俱都覺得新奇。
這比喻生動,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一那所謂的逆天改命,所謂的重生之路,不過是幻境中的一場夢,是道士為度化亡魂而編織的溫柔陷阱。
「安無恙如今的元神,或許就在這重生的世界之中。」張凡悠悠輕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所以,三屍大禍才尋不到他。」
「他在夢中,不在真實。」
張凡頓了頓,目光微微抬起,仿佛落在那扇門後的黑暗之中,落在那七盞明燈的光海之中,落在那個他所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另一個維度的世界。
「世事大夢一場————」
「誰又能斷言,我們不是在做夢,不是在渡劫?」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可那又如何?」張凡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如同金石,如同劍鳴。
「修行的奧義,便在於假借修真。」
「哪怕這是一場大夢,哪怕這都是假的————借其假,洞其性,得其真。」
「那便是天地妙道!」
「那便是陸地神仙!」
張凡站在那裡,身形筆直,如同一桿標槍。
他的周身,漸漸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氣韻————那不是氣息,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如同物我兩忘、真假歸如的圓滿。
他仿佛在那短短的幾句話中,得了真性,參了妙理。
「張凡————」
張無名不由恍惚。
李妙音也不由動容。
他們看著張凡,只覺得他的氣質再也不同。
他站在那裡,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明明真實存在,卻如同鏡中花,水中月。
虛實的界限在他周身變得模糊,陰陽的屏障變得空空如寂。
他仿佛不再是一個人,而是跳入到了另一個維度,存在著,又不存在。
一時間,他們甚至分不清————
到底是自己夢見了張凡,還是他們本身就在張凡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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