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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功德+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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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許文元白服袖子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他穿著採油工的外衣,一身油污,虛虛的捂著肚子。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李主任面無表情地徑直走來,在即將撞上時絲毫沒有繞開的意思。

李懷明的肩膀一頂,硬生生從許文元和那工人之間擠了過去。

患者下意識鬆開手。

他的腳步未停,白大褂下擺划過一個生硬的弧度,逕自朝值班室走去,仿佛剛才穿過的只是空氣。

「你怎麼還在?」李懷明身後一人問道。

「大夫,我……」

「你b超沒事,就是個軟組織挫傷,回家觀察就行,不都跟你說了麼。」那人急匆匆的交代了幾句後也一頭鑽進值班室。

B超沒事?

許文元見陪著患者來的人手裡拿著一張b超單子,習慣性使然伸手拿過來。

結論是未見異常。

許文元雖然已經做好打算,連辭職的手續都不用提直接回家。

都重生了誰還當醫生呢?

那不是腦殼有包麼。

可患者的體徵看著不對,畢竟幾十年的習慣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許文元伸手摸在患者的手腕上。

手指剛搭上患者脈門,指尖傳來的觸感讓許文元心頭一動。

脈象很典型,浮取時弦急而硬,搏指有力,仿佛按在一條繃緊的琴弦上。

但稍加壓力,指下卻驟然感到一種中空的虛軟,外緣堅硬,內里卻空洞無物。

是革脈。

結合年輕採油工一身油污和捂腹的動作,許文元判斷這絕非孫醫生所說的沒什麼事兒,而是內有嚴重虛損,大概率伴有慢性失血。

加上患者的體位,許文元瞬間有了初步診斷——遲發性脾破裂。

許文元順口問了一句:「肚子哪裡疼?怎麼個疼法?」

與此同時,他用三指同時認真的搭在患者的左側寸、關、尺三個部位上。

輕取,感覺到脈搏整體浮而搏指,有一種繃緊、有力的假象,但感覺根淺。

中取,按壓力度稍增,許文元感覺到患者的脈力開始減弱。

重按,隨著力度加大,明顯感覺到脈搏力量陡然衰減或消失,指下呈現出一種中空感,仿佛按在只有外皮而內無填充的鼓面上。

尤其是左關脈的革象、澀象表現得最明顯。

這下子確認患者有事兒了。

艹!

許文元心裡罵了一句,暫時走不了了,再急也不能看患者死在眼前不是,這是一名醫生的基本素養。

不過也無所謂,不差這幾分鐘。

患者艱難的描述了自己的症狀。

「心電監護。」許文元招呼護士。

「啥?!」護士一怔。

「!!!」

許文元馬上意識到自己哪裡錯了,這是1999年,雖然自己所在的油田第二醫院不缺錢,但院裡面也暫時沒有心電監護。

轉過年,建了住院二部,油田管理局才會拿出大筆錢購買各種設備。

他推著患者去處置室,讓護士拿血壓計過來。

「許醫生幹嘛呢?」

「嗐,我估計是又受氣了。」

「我要是他就把單位分的房子賣了,他女朋友是李主任的侄女,還是去美國,能虧到他?」

「不是說單位分的房子產權不完整,不能賣麼?」

護士們議論的聲音傳來。

扶著患者躺到診床上,許文元觀察到患者的臉色慘白,而且有虛汗。

親手測了一下血壓,110/60mmhg。

進行簡單的查體,許文元確定了診斷——遲發性脾破裂。

雖然暫時沒什麼事兒,可一旦脾臟被膜破裂,那可是會要命的。

可……

要是從前,許文元肯定毫不猶豫的讓下級醫生遞急診單子,把患者推上去做手術。

但現在,剛把李主任罵的狗血噴頭,他們還抱著b超單子的診斷不撒手。

要怎麼辦呢。

許文元眯著眼睛看患者,他很隨意的詢問病史,和送患者一起來的同事了解一些情況。

原來患者工作中被重物撞傷左上腹。

許文元忽然回憶起來一些模糊的細節,上一世這個採油工被孫醫生打發走後,沒過多久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行了。

拉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採油工的同事來問過,可李主任捏著那張未見異常的B超單,咬死了和醫院無關。

後來就沒人再問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就不了了之,應該連工傷都不算,一條命,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好吧,算你運氣好,許文元看著患者心裡想到。

再早或是再晚一點,這個採油工的命運和從前便沒什麼區別。

許文元想了想,這時候還沒床旁彩色b超。別說是床旁,連彩色b超都少見,是黑白的。

他只能一邊「閒聊」一邊間斷給患者測血壓。

十幾分鐘後,患者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出一種灰白。

額頭、鬢角、脖頸,攥著床單的手背,開始沁出細密的冷汗。

汗一開始是涼的,像從皮膚底下慢慢滲出來的,帶著身體熱量快速流失的寒意。

很快,細密的汗珠匯成一片,變得粘膩、油膩膩的,混著採油工衣服上、皮膚上固有的那層油污,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濕漉漉的光。

他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打濕,一綹綹地粘在皮膚上。

患者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眼神開始有些渙散。

許文元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的另一隻手腕上,脈象上外堅感消失,中空感加劇,數疾且微細欲絕。

革脈已經變成芤脈,這意味著脾臟的被膜破了,遲發性出血變成了大出血。

許知遠拿起血壓計重新測量,聽診器里傳來的柯氏音變得微弱而遙遠,水銀柱無聲地快速跌落——血壓驟降,75/45mmhg。

「平車,急診手術!」許文元大聲吼道。

然而,卻沒人搭理他,一個年輕護士怔怔的看著許文元,有點嫌棄,像是看個傻子。

……

「兩萬,小許喊什麼呢?」

值班室里,煙霧繚繞,麻將嘩啦嘩啦響著,一人聽到外面的聲音問道。

「好像是說患者要急診手術吧。」

「嗤~」李主任冷笑,「三條。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跟有病似的。」

「小許是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本來覺得他挺機靈的,現在看的確是個書呆子。」

「孫老師,患者沒事吧。」李主任問道。

「b超報的未見異常,沒事。」孫醫生回答道。

對於被稱呼孫老師這種戲謔的調侃,他早都習以為常。

「讓許文元折騰吧,要是鬧出事,正好一腳把他踢走……三萬。」

「主任,你什麼時候上?」

「就算是真破了,也就是個普通的脾破裂,孫老師上吧。」李主任今天手氣好,不想離開牌桌。

「對了,告訴他讓他先上,手術通知單簽字一會我簽。」

幾人猛抬頭,看著李主任。

……

許文元招呼了李主任和各位上級醫生一聲,推著患者直奔手術室。

有些事情已經刻在骨子裡,是那麼的明顯,以至於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好在麻醉醫生還算是靠譜,第一時間麻醉,擺好體位。

「小許,手術誰做?」麻醉醫生問。

「不知道啊。」許文元都想走了,可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那幾個老逼登不會光顧著打麻將,不來做手術吧。

艹!

都特麼什麼事兒。

打了個電話,李主任讓自己先做。

許文元表示很無奈。

這都什麼狗屁倒灶的事兒,自己就是個住院醫,脾破裂這種級別的手術按照規定自己最多做一助。

雖然許文元對這種小手術手拿把掐,

雖然許文元也並不在意什麼規定,

但李主任他們的態度讓許文元有些惱火。

就知道打麻將,這還算是醫生麼。而且給自己挖了坑,手術通知單沒上級醫生簽字,只是口頭通知。

許文元不在意,就覺得有點噁心。

「小許,你小心點。」麻醉醫生低聲說道。

他給許文元使了個眼色。

許文元也知道問題所在,自己在醫院裡相當被動。他們可以不當人,自己不行。

眼前這油二院是什麼光景?

昏暗的走廊,斑駁的牆裙,連台像樣的監護儀都沒有。

醫生在值班室里吞雲吐霧、搓著麻將就能把急診患者打發走。

一張漏洞百出、連遲發性脾包膜下血腫都看不出來的黑白B超單,就能被當成無事的鐵證。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將就、湊合、粗糙的氣息。

許文元對這裡豈止是不滿意,他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適,像飛鳥被投進鏽跡斑斑的鐵籠,渾身的羽毛都支棱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這裡的思維模式、工作節奏、甚至對疾病的態度,都和他被嚴格訓練出的專業認知格格不入。

但此刻,無影燈已經打開,慘白的光照在患者愈發青白的臉上。

「小許,李主任說你先開皮,他們馬上就上。」巡迴護士又打了一個電話後回來說道。

雖然想走,但許文元知道自己要是走了的話,患者可能半個小時後就沒命了,活生生出血出死。

上吧,他轉身去洗手。

1999年的油田第二醫院,洗手還是老法子。

擰開鏽跡斑斑的銅製水龍頭,用腳踏板控制水流——這玩意兒時靈時不靈,得找准力道。

水是涼的自來水,沒有恆溫裝置。

牆上的壁掛式鐵盒裡裝著褐黃色的硬毛刷子,旁邊是淡黃色的肥皂液,盛在一個廣口玻璃瓶里,插著一根公共使用的攪拌棍。

許文元擠了些肥皂液在刷毛上,那味道很原始,帶著一股強烈的鹼性和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洗手從指尖開始。

他用刷子仔細地、有力地刷過每一根手指的甲縫、指背、指蹼,然後是手掌、手背,再向上刷到前臂的三分之二處。

刷毛有些硬,刮在皮膚上沙沙作響,皮膚很快泛起一層紅色。

這是一個嚴格、耗時、且不容半點馬虎的程序,每一步的時間、順序、範圍,都早已刻進肌肉記憶里。

水嘩嘩地流著,他機械地重複著刷洗、沖洗的動作。

在刷手的時間裡,許文元已經確定了一些事情。

應該不是夢,而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許文元用無菌巾擦乾手臂,轉身用背頂開手術室的門。

器械護士遞過消毒彎盤和卵圓鉗。

他接過來,夾起浸透碘伏的紗布,從患者腹部預定切口的中心開始,由內向外,呈同心圓狀消毒皮膚。

碘伏的暗棕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一遍,兩遍,三遍,範圍逐次擴大,直至足夠。

「無菌巾。」他說道。

器械護士將四塊摺疊好的無菌治療巾逐一遞給他。

許文元動作沉穩精確。他先拿起第一塊治療巾,將其三分之一反折,反折邊朝向自己,鋪在對側。

接著鋪切口下方,然後是切口上方,最後鋪靠近自己的一側。

四塊治療巾形成一個矩形的無菌窗口,準確暴露切口區域。每一步,無菌巾的內緣都緊貼、略微覆蓋住前一塊的邊緣,確保嚴絲合縫。

「小許,就你鋪單子慢。」巡迴護士斥道。

「那是正規,怎麼能說慢呢。」麻醉醫生替許文元辯解。

許文元微笑,口罩動了動。

「馮姐,上次你跟我說讓我回家問我爺爺的事兒,我問了。」

「啊?我跟你說什麼了?」巡迴護士怔了下,對於許文元的無中生有,她有點懵。

「就是你減肥難啊。」許文元道,「我爺爺說不是單純吃的多,而是濕氣重,脾陽虛在身上。肚子圓滾滾的,體重怎麼也下不去。」

「!!!」

巡迴護士一下子精神起來,她也沒追問自己是什麼時候問的,而是關注許文元說的事兒。

順便,連態度都和善了許多。

「是麼是麼。」

「嗯,這不是沒時間麼,等做完手術後我給你號個脈。」許文元道,「姐姐誒,患者的血壓都快沒了,你催下輸血科唄。」

「這就去。」

巡迴護士一溜小跑去打電話,催血。

「呦呵,小許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麻醉醫生看得有趣,笑著問道。

「沒變,我真的問我爺爺了。」

「你爺爺,傳說老人家年輕的時候在海上灘和唐由之一起幹活的事兒是真是假?」

「假的吧,要是真的,老爺子不早都去燕京了?」器械護士跟著八卦。

許文元微笑,沒說話。

「刀。」許文元穿好手術衣,鋪好最後一層單子後站在術者的位置上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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