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2/2)
但許文元的鉗子沒躲。
鉗尖挑開氣管旁那層薄薄的筋膜,那根灰白色的喉返神經就露出來了,細得幾乎看不見。
許文元的剪刀貼著它走,把旁邊的淋巴結一顆一顆剝下來。
每剝一顆,他就換一個角度,讓那根神經和鉗子尖、周圍重要的組織始終在視野里。
我艹!
這也太熟練了。
周院長甚至覺得把許文元的眼睛蒙上,他都能摸著淋巴結做清掃。
局部解剖這麼熟麼?
隆突下的淋巴結最難弄。
這些淋巴結藏在氣管分叉的地方,被一堆組織和血管包著。
許文元剪了一條紗布,讓張偉地拉住氣管。
看了兩眼,許文元就讓張偉地送勁兒,然後換了電凝鉤。
「小許,慢著點。」周院長提醒。
可他的話剛說完,許文元手裡的鉤尖在那個地方輕輕點了幾下,那些包著淋巴結的組織就分開了。
淋巴結露出來,被許文元用鉗子夾住,輕輕一拉,隨後放到病理盤中。
整個過程,沒出一滴血。
張偉地站在旁邊,看著那一顆顆被剝下來的淋巴結被裝進標本袋裡,看著那個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縱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術,從來沒見過這種清掃法。
不是切,是摘。像摘果子一樣,一顆一顆摘下來,不傷著旁邊的枝枝葉葉。
這得對解剖結構熟成什麼樣。
「小許,你上學的時候沒少解剖吧。」張偉地問道。
許文元沒說話,等待張偉地的是一片靜默。
好尷尬。
張偉地把腳從拖鞋裡拿出來,放在冰涼的地板上,大腳趾摳著地板。
許文元把最後一顆淋巴結裝進標本袋,習慣性身體往後退了退。
然後他伸手,換了另一把鉗子,開始準備下一步。
「大拉鉤,準備開腹。」張偉地馬上說道。
「開什麼腹。」許文元斥道,「一個刀口還不夠,要倆啊。」
「???」
「???」
食管癌根治術,不管是高位還是低位,都要倆口子。
一個在胸腔,一個在腹部,幾乎都是通天口,越大越好,術野要清晰。
張偉地做了這麼多年手術,食管癌根治術都是這麼做的。
許文元怎麼脾氣這麼操蛋,抓住個機會就說自己兩句呢。
算了,張偉地安慰自己,畢竟拿人手軟。小許也不拿錢,說兩句就說兩句,能死是咋地。
許文元放下手裡的鉗子,換了一把長的。
他沒急著動,先把手伸進胸腔,隔著那層薄薄的膈肌摸了摸——胃在下面,粉粉的,軟軟的,位置正好。然後他拿起電刀,在膈肌中央腱部選了個位置。
「小許啊,你這術野夠麼。」
周院長問。
「周院長,是這樣。」許文元一邊做手術,一邊解釋,「一會美國專家要指導怎麼用吻合器,看見咱們開倆口多笑話。」
「你知道那面怎麼做?」
「在學校的時候看過錄像,你……」
許文元想說你讀研的時候沒看過?對,你不是研究生。
但畢竟是周院長,還是要留幾分薄面,便忍住沒說。
電刀落下去,膈肌被切開一道小口。
許文元把手指伸進去,探了探,然後順著那個口子往前切。
電刀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刀都切在腱部最薄的地方,避開那些細小的血管。
切到食管裂孔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裂孔周圍的幾根小動脈一一凝住,並用4號線結紮,然後繼續往前切。
膈肌被打開。
胃從那個口子裡露出來,粉紅色的,帶著溫熱的體溫,在無影燈下泛著潤潤的光。
大網膜蓋在上面,黃澄澄的一層油。
許文元伸手,「大拉鉤。」
到這裡,小沈就跟不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抓緊把大拉鉤交給許文元。
許文元眯了一下眼睛,示意沒事,不耽誤手術。
把拉鉤伸進腹腔,鉤住胃壁,輕輕往上一提。
胃被拉起來,胃大彎露出來,那排血管弓清清楚楚地排在下面——胃網膜右血管,一根一根的,暗紅色的,像一排細細的纜繩。
然後他開始游離。
剪刀貼著胃大彎走,從幽門那邊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走。每剪開一小段,他就用電凝點一下,把那些細小的血管凝住。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得剛剛好——剪刀下去的時候,剛好在血管弓的外側;電凝點上去的時候,剛好在出血之前。
胃大彎被游離出來,整整齊齊的,那排血管弓完好無損地掛在下面,一根都沒傷著。
我去,手術還能這麼做!
周院長和張偉地都沉默了。
這麼做的優點是有的,損傷小。
但缺點無數,需要術者眼疾手快,而且胃被拉出來,基礎解剖結構已經變了,和開腹直視下完全不一樣。
不對局部解剖結構有著充分的了解的人壓根想都不敢想。
周院長微微皺眉,他已經沒有術野了,不知道許文元在幹什麼。除非站到麻醉醫生的位置,撅著屁股找角度看。
他不想這麼做。
小許的手術做的是真好啊,周院長心裡感慨著。
許文元換了個位置,開始游離胃小彎。
小彎那邊麻煩一點。
胃右血管也在那兒,得留著。
還有那些淋巴結,得清掉。許文元的鉗子伸進去,先找到胃右動脈,用一根引流條把它套住,輕輕牽開。
然後他開始清那些淋巴結。
忽然,許文元的鉗子「啪」的一聲砸在張偉地的手腕上。
「張師父,要不您乾脆再使點勁,把動脈直接薅斷了唄。」
「!!!」
周院長顴骨肌肉抽搐了一下,帶的口罩都跟著動。
小許有些過分了,怎麼訓斥胸外科主任……雖然張偉地只是負責人,但很快他就會變成胸外科副主任,小許怎麼不尊重老同志呢。
「誒,好,我輕著點。」張偉地乖巧、順從的聲音傳來。
「???」
周院長一怔。
「小許,我看不見裡面,沒這麼做過,有什麼你提醒我。」張偉地笑呵呵的說道。
周院長徹底陷入沉默。
張偉地不是裝的,自己甚至能在他的言語中聽出來一絲絲的爽快感。
就像是師父剛放手的小醫生,在老師父的監督下做闌尾炎或是疝氣手術,師父訓斥幾句,小醫生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愉悅。
那是成長的開心。
可張偉地呢?周院長抬頭,仔細看張偉地。
而張偉地卻專心的拉著紗布條,心無旁騖。
怪了。
這貨的脾氣沒這麼好啊。
哪裡不對勁。
賁門旁的,胃左動脈旁的淋巴結被許文元一顆一顆剝下來。
每剝一顆,他就看一眼那顆淋巴結的樣子——大小,質地,顏色,在心裡記一筆。
剝完了,裝進標本袋,接著剝下一顆。
胃左動脈被許文元從一堆組織里剝出來,灰白色的,比筷子還細一點。許文元用鉗子夾住它,先試了試血流——夾住,鬆開,看那一段有沒有充盈。確認了,然後結紮,兩道,剪斷。
整個過程,沒出一滴血。
許文元把胃左動脈處理完,剛要身體向後仰,離遠了看一眼,可他馬上頓住。
自己26,不是62,沒有老花眼,能看得清。
胃已經徹底游離了。
大彎側那排血管弓完好無損,小彎側被清得乾乾淨淨,胃左動脈的斷端結紮得整整齊齊。整個胃掛在腹腔里,粉粉的,軟軟的,隨時可以往上提。
「王經理,那面要七點整麼?」許文元問。
王鑫童站在不礙事的角落裡,早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都被定住了似的。
劇本不是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