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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那孫兒還好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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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元把近兩萬份病歷總結出來的內容一點點講給爺爺聽。

漸漸的,他的眼眶紅了。

這是上輩子自己最想做的事兒,在墳前說過無數次,可這次不一樣,爺爺就坐在自己面前,思考、反問。

真好。

心裡有無數的話想跟爺爺說,今天都掏出來,擺在面前。

太陽從窗欞上移開,悄無聲息。

影子從牆根爬起來,一點一點往東挪。

挪過那把紫砂壺,挪過那摞舊書,挪過許文元的膝蓋,爬上他的肩膀,又爬下來,落在地上。

茶涼了,沒人喝。

偶爾許濟滄會蘸著茶水在桌子上畫解剖圖,許文元也會做補充。

許文元的聲音不高,像念舊書,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些字從嘴裡出來,飄在空氣里,落了一地。

許濟滄靠在那兒,白眉垂著,一動不動。

氣。

脈。

形。

神。

肺里的結,腸里的息,手上的紋,舌上的苔。

一個接一個,一串接一串,像秋天的大楊樹往下落葉子。落了一片,還有一片;落了一層,還有一層。

落不完。

許濟滄的臉上漸漸紅潤了起來。

秋蟲叫起來。

細細的,絲絲的,像誰的脈。

太陽落到窗框下面去了,只剩一窗橘紅。

橘紅照在許濟滄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深深淺淺的。他閉著眼,捻著鬍鬚,捻一下,停一停,又捻一下。

許文元還在說。

橘紅褪下去,變成灰藍。灰藍褪下去,變成黑。

有人點了燈,不知道是誰。

燈在桌上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靠著椅背。

兩團影子,一動不動。

茶又涼了。

秋蟲叫了一夜,停了。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的一張紙吹起來,飄了兩飄,落在腳邊。

許文元說到最後,停了下來。

那些話還在空氣里飄,沒散。

飄了一圈,又一圈,慢慢落下去,落在那摞舊書上,落在那把紫砂壺上,落在那兩團一動不動的影子上。

許濟滄睜開眼。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許文元。

燈在桌上亮著。照著那兩雙眼睛。一雙深,一雙亮。都看著對方。

窗外有風。

大楊樹的葉子沙沙響,又落了一片。

許文元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知道是淚,還是燈。

「我身體還行。」許濟滄淡淡說道,「油田單位體檢,你聯繫的怎麼樣了。」

「要時間,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的。」

「要是不行,就我出面吧。」許濟滄捻須道,「術前術後的脈象你夢裡總結的差不多了,但我不行,還要親自摸一摸才能確定。」

許文元笑了。

這是所有負責任的醫生的通病。

就像是自己看見系統面板,大概率確定是真的,可小概率呢?

還是要摸一摸才可以。

「好。」許文元道,「爺,你眼睛還行?」

「能做手術,我看你做了腹腔鏡,不難。」

許文元挑眉。

「時間不早了,我去泡兩包華豐。」

「爺,我去買康師傅。」許文元起身,「煮的更香。」

「行,你去吧,我琢磨一下。」

許文元出了門,往路口那家小賣部走。

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長。風從街角吹過來,涼颼颼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有幾片落在腳邊。

許文元的腳步輕快,他也沒想到會以這麼一種方式和爺爺交流,也沒想到爺爺竟然一點都不驚訝。

仿佛這一切都理所應當。

小賣部還開著。

老闆坐在門口抽菸,見他來了,掐了煙站起來。

「康師傅,五包,紅燒牛肉味的。」

老闆拿了個塑膠袋,裝進去,遞給他。許文元付了錢,拎著往回走。

路燈還是那幾盞,影子還是那個影子。風還在吹,葉子還在落。

許文元推開院門,走進去。

虎子趴在牆根底下,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喉嚨里滾出一聲呼嚕,又趴下去。

屋裡亮著燈。

許文元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

許濟滄坐在椅子上,還是自己走的時候的那個姿勢一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一隻手垂在膝頭。

白眉垂著,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檯燈在桌上亮著,照著他半邊臉。

那張臉很平靜,皺紋深深淺淺的,像睡著了。可是,胸膛一動不動,好像沒了呼吸。

「爺?」許文元輕聲喊道。

沒人應聲。

許文元愣住,手指漸漸鬆開,塑膠袋落在地上。

「去煮麵,扔地上幹嘛。」許濟滄喃喃說道,「老了,不服老不行,腦子用的太過,睡了一會。」

「爺,你怎麼沒呼吸?」

許文元真怕這是一場夢。

今兒和爺爺說自己上輩子是一場夢,說多了,許文元真假難辨。

好怕自己變成那隻蝴蝶。

「要不我去?」許濟滄見許文元不動,笑眯眯的問道。

「我來我來。」

許文元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進鍋里,接了半鍋,端到灶上。打火,藍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

「爺,我聽說供水公司要在德國進口設備,做純淨水,你知道進度麼?」

「好像已經買完了,要明年才能安裝調試。」許濟滄道。

許文元是真不喜歡直接喝自來水,這是從前留下來的習慣。

他從塑膠袋裡抽出一包康師傅,撕開,麵餅拿出來,調料包撕開,紅的、粉的、黑的,三包料倒在麵餅上。

鍋里的水開始冒小泡。咕嘟,咕嘟。

他把麵餅放進鍋里,拿筷子壓了壓。

水開了,麵餅散開,一縷一縷的,在沸水裡翻滾。那股味道躥出來一牛肉的醬香,混著點辣,混著點甜,還有那種說不清的、只有方便麵才有的味兒,熱騰騰的往臉上撲。

拿筷子攪了攪,許文元見麵湯漸漸變濃,變紅,油花浮在上面,一圈一圈的,亮晶晶的。

香味越來越濃。從廚房飄出去,飄到堂屋,飄到院子裡。

虎子在外面哼了一聲。

幾分鐘後,許文元關了火,拿抹布墊著,端起鍋,把面倒進兩隻大碗裡。

湯正好,面正好,幾片脫水蔬菜漂在上面,紅的胡蘿蔔,綠的蔥花,還有幾粒小小的牛肉粒。

他端著碗,走進堂屋。

熱氣還在往上冒,那股香味也跟著,一路飄過去,落在許濟滄面前。

許濟滄睜開眼,看了一眼碗裡的面,又看了一眼許文元。嘴角動了動,沒說話,拿起筷子。

爺倆呼嚕呼嚕吃的香甜。

可能的確是消耗的太大,許濟滄吃了一碗半的麵條,許文元吃了四碗,剩下的給了虎子。

「爺,還能聊會不。」

「能,等過了12點再說。」許濟滄道,「前段時間我自己號脈,估摸著是今天。但今天精神頭好,不著急睡。萬一睡過去,這麼多事怎麼辦?你的字那麼丑,怎麼把這些東西傳下去。」

「繼續說。」

許文元詳細詢問是怎麼號得脈,脈象怎麼能精準到天。

許濟滄一點點給許文元解釋。

十二點,到了。

許濟滄還硬硬實實的坐在那。

許文元吁了口氣,接下來就要儘量多攢點功德值。能活,還是活著好。

看著爺爺去睡了,許文元也有點倦。

說了一天的話,嗓子都啞了。

9月21日。

終於過了那天,命運的河流改了道,也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

許文元平靜似水的心裏面多了一絲悸動。

「爺,過十二點了,你睡吧。」

「嗯。」許濟滄點了點頭,「文無。」

「爺。」

「你說實話,我那孫兒,現在怎麼樣。」

許文元身子微微一顫,「爺,我就是你那蠢笨的孫兒。

許濟滄深深的看著許文元,眼中有亮光閃爍。

「是真的。」

「我信。」許濟滄輕輕吁了口氣,「只是你忽然就懂事了,我有些欣喜。」

「唉。」許文元輕輕嘆了口氣,「爺,你走之後,你那孫兒孤苦伶仃,沒了媽,那爸也就那麼回事,有還不如沒有。」

「醫院裡也被欺負,後來辭職,賠了一大筆錢,把這老房子都賣了。」

許濟滄白眉微動。

「後來去滬上,找吳老,說我是你孫子。」

「他怎麼說?」

「給我安排了工作,但不是在東方肝膽,而是去了肺科醫院。那時候國家要求的也嚴了,只能做一個部位的手術,和現在不同。」

「我就做啊,學啊,但日子空落落的,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後來我三十五歲那年有個雨夜,外面嘩啦啦下著雨,我想你了。

許濟滄古井一般的雙眸低垂。

「就打開你的筆記一點點的看,一撇,一捺,一勾,一划。就想啊,你要是還在,也沒那麼多人敢欺負我。」

許濟滄感受到許文元言語中的滄桑,抬手。

許文元把頭湊過去,許濟滄摸了摸他的頭頂,沒說話。

「但那天我看你的筆記,心有所感,就開始學習中醫。算是半路出家吧,最後也有所獲,只是————想你剛說的,有些事兒霧裡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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