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那孫兒還好麼(2/2)
「但那天我看你的筆記,心有所感,就開始學習中醫。算是半路出家吧,最後也有所獲,只是————想你剛說的,有些事兒霧裡看花。」
「我就站在門檻前,裡面的事物看得隱隱約約,但看不清楚。很多時候我都會想起你,要是你在,咱爺倆聊聊該有多好。」
許濟滄靜靜的聽著。
許文元說了很多,做了很多手術,號了很多脈,借著儀器把經驗科學變成了可以計算的科學數據。
他的聲音一直那樣,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許濟滄也這麼聽著,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後來夢想成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走馬燈,執念太深,最後困著我出不去。」
「怎麼會。」許濟滄道,「要是有這好事兒,你有無數的時間能研究脈象。」
就知道是這樣。
「睡吧,太晚了,咱爺倆明天聊。」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睜開眼睛。
或許是起的有點猛,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在前世還是今生,自己是申城頂級三甲醫院的院士,還是油田的一名小醫生。
「起來洗臉刷牙吃飯,都幾點了還懶床。」許濟滄的聲音傳進來。
「,好咧!」
許文元精神一振,從床上爬起來。
屋外,太陽已經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終於來了。
燕京,西草廠街。
周晚哆哆嗦嗦的看著面前的紙。
「你們也是趕上政策好了,上個月剛開始住房商品化。」居委會的大媽勞叨著,一嘴京片子,「以前買賣住房都要我在中間做個擔保,現在不用了,國家有政策。」
「不過呢,有你大媽我在,不能讓誰占便宜,也不能讓誰吃虧,咱講的就是個公平。」
「哦哦。」周晚看著後面的數字,猛的咽了口口水。
一平一千五,四十多平的老破房子,周晚感覺自己上去踹一腳房子都得晃悠。
就六萬多?
——
——
哪值?!
「簽字,一式三份,我習慣了,也留一份。」居委會大媽道,「小姑娘,我跟你說,你可要想好。」
「這房子的主人去了海外,也是相信我,讓我幫著賣。」
「你是不是聽說要拆遷了?我跟你講,沒這事兒。那都是謠傳,最起碼我什麼不知道。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可要想好,別光琢磨著天上掉餡餅。」
「這可六萬多啊,你一年能掙五千?」
「我很公平,不能偏幫,我知道什麼就跟你說什麼,具體你怎麼選,看你自己。」
周晚看著一連串的數字,臉都憋紅了。自己上班一年多,雖然強生的工資不低,平時自己也沒啥花銷,可————
猛然間,周晚又想起了那天看見的許文元。
他女朋友挽著他的胳膊,許醫生很溫柔很篤定的說要買西草廠街的房子。
就像是,許醫生說自己一定會是強生江北省的經理。
簽!
「大媽,不說了。」周晚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容,「簽字,錢我這就給你。」
「這是委託書,委託給我賣,你儘管放心。」居委會大媽見周晚不聽勸,便又重申了一遍。
「我是強生的,以後還要在燕京工作,得有個住的地兒。」周晚嘴裡念叨著,似乎要說服自己。
「那就簽吧。」
刷刷刷~~~
簽字,交錢,過戶。
一上午的時間都搞定了。
這是快的,因為有個燕京本地的同事幫著聯繫,找到了居委會大媽。
周晚也知道,市面上賣的房子要1700左右一平,大媽這買只要1500。
好像是因為————是因為什麼都不重要了,這房子怎麼這麼破。
周晚哭喪著臉看著房子,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你呀,你是不是聽說要拆遷?」居委會大媽搞定了一切後笑道,「假的,都跟你說是假的。哪有錢拆遷,我看在外面農村蓋房子還差不多。」
「不過以後你在這兒住,有什麼事兒給大媽我打電話。居委會的座機,你不是記下來了麼。」
周晚點了點頭,心裡空落落的。
現在自己身無分文————還欠了一些錢。
「用不用找人幫你拾掇一下?」
「不用了大媽。」周晚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過幾年我接我爸媽來一起住。」
「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昨天一姑娘,說是石油系統的,拿著現金來收房子。
」
「!!!」
「一口氣買了七八套,價錢還高。」
「都買了?!」
「是啊,喏,這一片危房都被她買下來了。中間那戶看準了她著急買,咬死就要1800一平,我看啊,那姑娘今天也要買。」
「這錢都是大風颳來的麼。」
聽說高露也買了一大堆,周晚的心裏面好受多了。
這破房子————六萬塊錢啊!
周晚的心在滴血。
手機響起,周晚急匆匆的和大媽說了一聲,隨後接起電話。
林景峰打來的。
周晚深吸一口氣,接通,恭敬說道,「林總。」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一這回不是開會時那種拿腔拿調的穩,是壓著的、帶著點急促的穩。
「周晚,那篇文章,你發出去之後,我直接遞到了《柳葉刀》倫敦編輯部,走的是fast—track通道。」
周晚愣了一下:「fast—track?」
「對,fast—trackpublication。期刊針對特別重要的臨床發現,可以申請快速審稿。《柳葉刀》的fast—track流程—peer—review在72小時內完成,如果通過,4周內發表。」
周晚著手機的手有點出汗。
許醫生這麼厲害麼?
竟然能讓頂刊啟動特殊程序,走什麼fast—track流程。
林景峰繼續說下去:「正常投稿,從收到刊,排期3到6個月。你這篇—一編輯看完了,審稿人看完了,主編也看完了。」
他頓了一下,這下是故意的。
周晚的情緒卻因為這個停頓而飄忽了起來。
「他們特別喜歡。」
周晚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個牛肚掌的病例,編輯說,副腫瘤綜合徵的皮膚表現,非常罕見,但診斷路徑清晰,影像資料完整,鈦夾鉗夾的過程錄像堪稱教科書級別。
最重要的是一從接診到診斷到治療到寫作,一個人完成,邏輯閉環,沒有漏洞。」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柳葉刀》那邊給的反饋:方法學嚴謹,符合CONSORT指南,倫理聲明完整,知情同意齊全,參考文獻Vancouver格式一字不差。
他們說,這些年收到的中國稿件里,格式這麼規矩的,極其少見。
周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所以,」林景峰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們決定跳過常規排期,放進下一期。秋季刊,10月第二周。」
周晚握著手機,站在西草廠街破舊的胡同里,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飛。
下一期。
10月。
不是3個月後,不是半年後,是下一期。
「林總————」她開口,聲音有點飄。
「對了,」林景峰打斷她,「編輯特意問了一句——那個許醫生,以前在哪留過學?我說沒有,油田本地人,二十六歲。那邊沉默了三秒,說了一句話。」
「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他說,Tell him, net time he wants to publish something, call us
directly. No need for a cover letter.」
(告訴他,下次想發表文章,直接給我們打電話就行,不用寫投稿信了。)
周晚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風還在吹,把那張剛簽完字的購房合同從她手裡吹起來一角,嘩啦嘩啦響。
周晚的腦子裡全是那句「nettime」,還有那個站在手術台上、戴著口罩、眼睛亮得不像話的人。
「林總,需要我做什麼。
「我在這裡等三天,拿一份提前印刷的雜誌回。」林總道,「你在燕京等我就行,對了,這位許醫生你那面看住了吧。
「看住了————吧。」
周晚差點沒哭出來。
我特麼哪能看得住他!
帶著一兜子衣服去人家掃地,等待自己的就一個「滾」字。
反而什麼都不拿,公事公辦,許文元的態度就會很好。
真是搞不懂這個人。
「一定要把他變成我們的人,你告訴他,這是強生刷了臉才出來的這麼快。」
「————」周晚無語。
林總不知道,要是自己這麼說的話,大概率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個滾字。
絮叨了幾句,掛斷電話。
周晚回到賓館住下,雖然這筆錢強生給報銷,可周晚寧願公司給自己現金,而自己去睡大馬路。
總不能燕京也不安全吧,不行就去天安門那睡。
又兩天過去。
周晚很清閒,就是心亂如麻。
她已經開始後悔了,怎麼因為許文元的一句話,自己就把這麼大的一筆錢買了個破房子呢。
一想到西草廠街的那危房,周晚就想哭。
也不是想,而是真哭。這幾天周晚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自己欠了一筆巨款————
雖然升職加薪,但也要好幾年能還上。
正亂著,手機響起。
「餵。」周晚也沒看來電顯示,無精打采的喂了一聲。
「周晚麼,我是你劉大媽。」
「劉大媽好。」周晚的眼眶都紅了,她實在不想接觸任何與西草廠街有關的信息。
「那個————那個————」
「怎麼了劉大媽,我這還有事,你不急的話我就掛了。
「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拆遷政策昨天晚上下來了,拆!」
嗡~~~
周晚有點蒙。
「可以直接補錢,也可以1:1.5置換新房子。外面的宅基地面積也算————」
大媽囉囉嗦嗦的說著。
周晚的腦子沸騰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