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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真的好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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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坐在另一張床上,靠著床頭,歪著腦袋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個蘋果,削了一半,皮耷拉著,黃黃的果肉露在外面。

窗外有施工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蓋著,平平的,看不出什麼。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他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白色的圓盤,黑色的指針。

十點十分。

這~~~

自己感覺睡了一個世紀,怎麼才一個多小時。

「餵。」

老孟喊了一聲,他老伴嚇了一跳。

「醒了?疼麼?我去找醫生打一針?」

「我不是做夢?」

「做夢?做什麼夢?」老孟的愛人疑惑,下意識的伸手要摸老孟的頭。

「我沒事,膽囊切了麼?我怎麼一點都不疼呢。」

「切了,後來我去手術室門口,許醫生還給我看了一眼。」

可這一點都不疼,不像是做手術啊。

老孟的愛人說著,把手裡的蘋果放下,比划起來。

「那膽囊啊,就這麼大一小口袋,灰撲撲的。許醫生當場用剪子給剪開了,裡頭全是沙子——不是石頭塊兒,就是那種細細的、跟河灘上的淤泥似的褐色沙子,滿滿一袋子,倒都倒不出來。

醫生說這叫泥沙樣結石,再拖下去,這口袋就撐破了。」

她頓了頓,看著老孟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臉。

「你是一點都不疼?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人家開刀出來,哭爹喊娘的,你倒好,睡一覺就完事兒了。」

老孟掙扎著要起來。

「你躺下。」老孟的愛人嚇了一跳。

「沒事,小許醫生說術後就能下地,不能多躺。躺多了,很可能會有血栓。」老孟頑固的說道。

「那也不行。」

兩人爭執中,病房的門打開。

門推開的時候,陽光正好從對面病房的窗戶斜進來。

許文元逆著光走進來,整個人被那道光裹住。

光線從他背後漫過來,在肩膀上鋪開,在頭頂的髮絲上跳躍,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明亮的邊。

那光是白的,乾淨的,純粹得有些晃眼。

他穿著白大褂,咧著懷,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笑。

身後那團光把他襯得有些模糊,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走出來,又像是正要走進什麼地方去。

病房裡灰舊的牆,搪瓷缸子冒著的熱氣,床上愣愣的老孟,都成了背景。

只有許文元是亮的。

「醒了啊。」許文元招呼道,「疼麼?」

「不疼,許醫生,膽囊真的切了?」老孟忐忑問道。

「當然,送去做病理了。切不下來還能跟你說切掉了啊,那不是鬧著玩麼。」許文元笑道,「醒了就下地走走。」

「許醫生,別扯到刀口。」老孟的愛人不干。

「躺著,血流慢,加上麻醉和手術打擊,有可能出現下肢動靜脈血栓。下地慢慢的走一走,對身體好。」

「不能牽扯刀口麼?」

「不能,放心吧。」許文元笑道,「就一針,再說又沒讓你出去連跑帶跳,慢慢走,沒事的。」

老孟瞪了他愛人一眼,被扶著下了地。

有點暈,但還好。

他愛人在一邊囉嗦,老孟卻很好奇,想去看看老吳。

走出病房,走廊里傳來咣浪咣浪的車輪聲。

一群人圍在一張平車旁邊,平車上的那個人正在拼命掙扎,兩條腿亂蹬,把蓋著的被子踹到地上,一隻手在空中亂抓,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別動!別動!還沒醒透呢!」幾個護士按住他,可那人勁兒大得很,一甩胳膊,差點把護士甩開。

是老吳。

老孟靠著牆站住,等平車路過的時候看見老吳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兒。

嘴裡嗚嗚嚕嚕的,像是在喊疼,又像是在罵人,誰也聽不清。

肚子上的病號服已經散落,蓋著一大塊白紗布,已經被血洇濕了一小片,隨著他掙扎的動作,那紗布一顫一顫的。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刀口崩了!」一個醫生跑過來,聲音又急又沖。

老吳還在掙,身子一挺一挺的,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老婆站在旁邊,手忙腳亂地想去按他,又不敢使勁,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老吳的老婆一抬頭,看見了他。

她愣了一瞬,然後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可就是那一瞬,老孟看見了。

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又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的那種感覺。

她低著頭,手還在那兒按著老吳,可肩膀僵著,整個人都僵著。

老孟站在那兒,扶著牆,一動沒動。

他看著平車上那個還在掙、還在喊、臉漲得通紅的人。

昨天,那個人還坐在他床邊,叼著沒點的煙,說還是李主任穩當,說高局的閨女手術的事兒誰知道真的假的,說完了還翹著二郎腿,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挑。

那時候老孟坐在床上,心裡堵得要命,覺得自己晚了一步,覺得自己倒霉。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想起自己躺在手術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床板,以為自己要死了。想起那個小許醫生,二十多歲,嘴上沒毛,他怕得要命。

可現在那個小許醫生站在病房裡,逆著光走進來,白大褂咧著懷,笑著問他疼不疼。

不疼。

真的一點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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