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陣三步(2/2)
我手臂仍麻,連呼吸都帶著刺。可我明白,這是陣在試我們——觀魂斷一角,就會更凶地補回「看見」。
第二盞無燈在樹壇東北。我們貼著地面符線繞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濕冷的舌頭上。霧裡影子多了,像村民站在屋檐下看熱鬧,臉卻糊成一片。
丫丫再次蹲下,匕首探入燈座。
就在她要撬的瞬間,燈後那團陰影里忽然浮出一個人形。
不是怨靈那種扭曲的爬行,是「人」——站得直直的,肩背寬厚,衣角被火燎過,灰燼一層層掛著。他的臉從霧裡露出來時,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舊門被猛地推開。
那張臉……我見過。
不是在現實里,是在夢裡,在焦骨回聲里,在那本帳冊的油漬夾頁邊緣——火光里一閃而過的輪廓。
他抬起手,食指緩緩指向我。
像認主。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往下沉。胸口舊傷猛地一燙,疼得我幾乎彎腰。那指尖對準我時,我竟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不是他要殺我,是他在「叫我回去」。
回哪?回火里?回那場燒村的夜?
我下意識抬眼,想看清那張臉的細處——眼角的疤、嘴角的紋……只要看清,我就能把那夢裡的影子釘死在現實里。
「別看!」
陳霄的聲音第一次破了。不是平日那種冷靜的低喝,是幾乎失態的厲聲。他猛地一掌拍在我後頸,硬生生把我視線壓回地面。
我被他按得踉蹌一步,腦中卻還殘留那張臉的輪廓,像烙在眼底。耳邊低語忽然變得柔軟,像有人哄我:看一眼,就一眼。
我咬緊牙關,指腹再擠出血,按住腕上符心。麻意更重,整條手臂幾乎失去知覺,只剩下掌心那點燙提醒我還活著。
丫丫的動作沒停。
她像沒看見那殘影一樣,匕首一撬,第二盞無燈「咔」地裂開。人發燈芯被挑出時,陰影里那「燒村者」的殘影忽然一晃,像被什麼扯了一下,指向我的手指抖了抖。
下一瞬,他的臉在霧裡拉長、模糊,像被水泡爛的紙畫。可那指的方向仍沒變,固執得可怕。
反噬比第一盞更狠。
陰冷氣息像一條蛇直接纏上我的小臂,猛地往上勒。腕上符紙瞬間發黑,邊緣捲起。我的血印壓下去,竟像被吸走,掌心一陣空。
我心裡一驚:血不夠了,或者說——它不吃這一滴了。
陳霄迅速抓過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硃砂線上一划,劃開一道淺口,血湧出來。他把我的掌心按在符心上,低聲咒了一句,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以名壓名,以債抵債。」
符紙猛地亮了一下,麻意驟然散開一截,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鈍痛,像骨頭被人慢慢擰。
我喘著氣,冷汗沿著脊背往下淌。霧裡那殘影仍在,像一根釘子釘在我背後。
「他是誰?」我聲音發抖,不知是疼還是別的,「你為什麼叫我別看?」
陳霄的指節發白,像把什麼情緒硬壓回去。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我往自己身後拽了半步,擋住我可能再次抬眼的角度:「你現在看清他,下一秒他就能看清你。觀魂斷兩盞,你的『像』已經露了邊。再對上他的臉,你就會被他收走。」
「收走」兩個字落下,我背後起了一層細密的涼。
丫丫已經退回我們身側,匕首上沾了些黑絲,像濕發。她抿著唇,眼睛卻死死盯著第三盞無燈的方向,像在等下一次出手。
陳霄深吸一口氣,聲音重新穩下來,卻仍比平時更低更硬:「繼續。觀魂要斷四盞,少一盞它就還有眼。你別再抬頭——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抬。」
我點頭,喉嚨像被煙燻過,發不出聲。
霧裡那「該有的雞鳴」仍缺著,空白的時間卻在縮短,像戲台換幕的布要落下。我們必須在它合上前把剩下兩盞無燈也掀了,否則怨靈回潮,陣會把斷口補回,甚至反咬我們一口。
我握緊劍柄,逼自己只看腳下符線與陳霄的背影。可即便不看,那殘影的存在仍像火燙在皮膚上。
他指著我。
像認主。
而陳霄第一次失態的那句「別看」,像一根刺扎進我心裡——這張臉,和我之間一定有舊帳。舊到帳冊都壓不住,只能靠不看來苟延。
我把那股想回頭的衝動硬生生摁死,跟著他們向第三盞無燈逼近。霧在我們腳邊翻湧,樹壇的焦黑樹皮發出細碎的裂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樹里醒來。
三步破陣,我們才剛走完第一步的半截。
而那缺失的雞鳴,正把最後一點空白,像刀一樣遞到我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