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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焦骨回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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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像被誰用手按住了一樣,貼著地面不肯散。鈴聲停那一瞬,四周反倒更靜,靜得我能聽見自己喉嚨里那點乾澀的吞咽聲。

陳霄右手捏訣,左手那枚釘魂釘抵在樹幹上,釘尖貼著焦黑的紋理,像貼著一塊燒到發脆的骨。他沒有立刻下釘,而是先從袖中抽出一張符紙,符上硃砂走得極狠,一筆一划都像剮出來的。

「先探。」他低聲道,「樹壇不只一層。」

我點頭,握劍的手卻沒有放鬆。圈禁符的邊緣在霧裡亮著一圈淡黃,像一條薄薄的護城河。護得住嗎?我不敢賭。

陳霄指尖一搓,符紙「噗」地燃起,火色是那種乾淨的金白,照得他眉骨冷硬。他把符火往樹幹上一按,符紙貼住焦面的一瞬,火舌往裡鑽,像要把裡面藏著的東西拽出來。

但下一刻,那火竟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猛地一暗。

不是被風吹滅,是被壓滅。

我看到符紙邊緣的火線被一股濃黑的陰氣擠得捲起,像活物伸出的舌,直接把光吞了。符紙發出一聲細碎的哀鳴,自己捲成灰,落在樹根間。

空氣一沉,霧裡有東西開始「響」——不是鈴,是回聲。像遠處火燒木樑的噼啪,像人急促奔跑時踩碎瓦片的脆響,像許多人的哭喊被塞在一口舊井裡,一層層翻上來。

我背脊一麻。

祭壇周圍的霧忽然薄了,像幕布被撕開。灰白的光里,景象開始重疊:我們腳下的泥地上,浮出一條條模糊的腳印,越來越多;不遠處的土牆、木門、窗欞也浮了影,像從空氣里硬擠出來的舊畫。

那是火災當天。

我看見村民從屋裡衝出來,衣襟上帶著火星,有人抱著孩子跌倒在地,孩子哭得撕裂;有人拍著門喊救命,門卻從裡頭「咔噠」一聲反鎖,窗也被木板釘死。更遠一點,有人爬上屋頂,手裡提著油壺,沿著屋脊往下灑,油在半空拉出一條條黑亮的線,落到火里,火勢立刻躥高,像有東西得了餵養。

「有人放火。」我嗓子發緊,明知道這是影,卻還是忍不住往前邁半步。

陳霄抬手攔住我,眼神卻也沉了下去:「看清楚。」

影像里,村口那塊槐樹下,幾個男人圍著什麼吵,吵著吵著就有人抬手打。一個女人撲上去拉,反被推開。她跌坐在地上,抬頭時,目光正對著我們這邊——那一瞬,我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那張臉模糊得像被煙燻過,但側臉的線條、下頜的弧度,竟與我記憶里某個畫面重疊。

我記得師父死前的院落。那天傍晚光線也這樣灰,院門半掩,地上有燒過的紙灰。師父背對著我,肩頭像壓著山。他說「別回頭」,可我偏回了頭,看見牆外有個人影,側臉一閃而過,像在窺探,又像在等什麼。

那輪廓,竟和此刻殘影里一瞬的側臉相似。

我握劍的手不自覺鬆了半分,指節發白。胸腔里那口氣堵得我發疼:難道……師父的死,也與這種「火」有關?難道當年院外那個人,來自這裡?

「別被拉進去。」陳霄的聲音像一根釘,把我從晃神里釘回原地,「這是怨境回放。有人用儀式,把死亡記憶釘在此地,借怨養祟。你越信,它越真。」

我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張側臉上撕開。可那影像像故意折磨人,越不看,它越往心裡鑽。耳邊的哭喊越來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穿過圈禁符撲到我們臉上。

陳霄把釘魂釘收回半寸,改用另一張符,符上畫的是斷根紋。他不再試火,而是把符按在樹根一圈纏繞的紅繩上。

那紅繩很舊,卻紅得不正常,像浸過血又曬乾,緊緊勒進樹皮里。樹根四散,紅繩卻像有意識一樣,把根束在一起,像把一具屍體捆成一團。

「拔繩,斷釘。」陳霄道,「一旦鬆動,怨會反撲。我守陣,你動手。」

我下意識想說我現在這副身體——肩口還疼,腿也發軟,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我們已經站在這裡,退無可退。

我把劍插在地上當拐,蹲下去,伸手去摸那紅繩。

指尖剛觸到——

冰。

不是冷,是那種把骨頭裡熱氣抽空的陰寒。我手指一顫,紅繩竟像活過來,猛地一縮,勒得我指腹一疼,像被細刃割開。

與此同時,霧裡傳來「嘩啦」一聲。

像有人拖著什麼東西,從泥里爬出來。

我猛地抬頭,圈禁符外的地面鼓起一處處黑泥,黑泥裂開,伸出一隻手。那手的指甲長得可怕,泥裡帶著腐肉的味道。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密密麻麻,像一群被燒焦的蟲子,從地里往外涌。

我認得那種姿態——趴著,肘撐地,脊背拱起,頭低著往前拱。

村長老婆那類爬行怨靈。

不止一個,是一群。

它們從霧裡爬到符陣邊緣,臉皮像被火烤皺,眼窩卻黑得發亮。它們不立刻撲,像在等一個信號。殘影里的哭喊忽然拔高,像有人吹響了無形的號角。

「來了。」陳霄低喝一聲,雙手結印,腳下一踏,圈禁符的光亮猛地一盛,符紋像水波盪開,把逼近的怨靈彈了一彈。

可那群東西被彈開後,立刻又貼地爬回來,像不知痛。它們的嘴裂得很大,牙齒參差,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吸氣聲——和第十二章末尾那聲一模一樣。

原來「開場」,是它們。

陳霄一手扣在樹幹上,另一手甩出兩張鎮煞符,符紙在半空爆開金線,落地成網,暫時壓住前排幾隻。他回頭對我喝道:「拔繩!別停!」

我咬牙,雙手抓住紅繩,猛地往外一拽。

紅繩硬得像鐵絲,紋絲不動。我再拽,指腹的傷口被磨得火辣,血一滲出來,那紅繩竟微微一熱,像嘗到味道,反過來纏得更緊。

「該死……」我低罵一聲,改用劍鞘的金屬扣去撬,但姿勢一變,背後就露了空。

一隻怨靈不知何時已貼到符陣邊緣,爪子探進來半寸,像試水。符光灼得它皮肉冒煙,它卻不退,猛地往裡一鑽——符陣竟被它那股執拗的怨氣頂出一道細小的裂。

陳霄眼神一凜,袖中飛出一枚銅錢,銅錢帶著咒聲旋轉,正釘在那怨靈額心。怨靈發出一聲尖細的嘶嚎,被逼退半尺。

可半尺之後,又有更多爬過來。

我心臟狂跳,知道不能再指望陳霄一人擋住。可我能做什麼?我現在連一張符都畫不穩,劍也揮不出漂亮的招式。

我在地上摸到一截腐舊的門閂——不知是殘影里哪扇門掉下來的,竟隨著怨境一併浮現。門閂沉,木質發硬,末端有鐵箍。我把它抄起來,像握著一根粗短的棍。

第一隻鑽進來的怨靈撲向我,身體貼地滑行,快得像一條蛇。我來不及思考,門閂橫著砸下去。

「咚」一聲悶響,砸在它肩胛上。它骨頭似乎本就碎過,竟沒立刻斷,反而借力一翻,爪子朝我小腿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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