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焦骨回聲(2/2)
「咚」一聲悶響,砸在它肩胛上。它骨頭似乎本就碎過,竟沒立刻斷,反而借力一翻,爪子朝我小腿抓來。
我往後一縮,還是慢了一點,褲腿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火辣。那股陰寒順著傷口往裡鑽,我眼前一黑,差點跪下去。
「別讓它抓第二下!」陳霄在陣中喊,聲音被怨叫壓得發緊。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衝上來,腦子反倒清醒。我抓起地上的碎石,朝那怨靈的眼窩砸去。石頭嵌進黑洞裡,它動作一滯。我趁機用門閂狠狠戳進它張開的嘴裡,頂住它的喉。
它發出「咯咯」的聲,像被卡住氣,四肢瘋狂刨地。門閂震得我虎口發麻。我不敢松,索性把門閂往下壓,借著地面當槓桿,硬生生把它的頭按進符光邊緣。
符光灼燒,它的皮肉冒出焦臭的煙,終於尖叫著縮回去,拖出一道黑泥。
我喘得像漏風,手臂發軟,卻忽然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只能站在後面看的人。
第二隻、第三隻又撲進來。我不再等它們貼近,撿起石頭先砸,砸不中眼就砸關節,砸得它們動作慢一拍,再用門閂補一擊。門閂不鋒利,但夠重,砸在骨上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實感。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我手腕生疼,可那疼也在提醒我——我還活著,還能動。
陳霄那邊也不輕鬆。他守著樹壇,符陣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當有怨靈壓上來,陣紋就像被指甲刮過,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他不斷補符,額角已見汗,唇色卻更冷。
「紅繩要斷!」他厲聲道,「快!」
我回頭看那紅繩,仍死死嵌在樹根里,像一條不肯鬆口的毒蛇。單靠手拽不行。
我把門閂一端卡進紅繩與樹皮的縫隙,像撬門那樣撬。門閂的鐵箍刮過樹皮,發出刺耳的「吱」。紅繩被撬起一點點,樹根隨之震動,仿佛整棵樹都在痛。
殘影里的火聲忽然更旺,火光在霧裡一閃一閃,像有人在旁邊添柴。那些村民奔逃的影子也更清晰:有人被推回屋裡,有人拍門拍到手掌血肉模糊。屋頂灑油的人回頭——那張側臉再度出現,這回更近,輪廓與我記憶里師父院外那人幾乎重合。
我手上一抖,門閂差點滑脫。
就在這一抖之間,紅繩忽然繃緊,像被什麼在地下猛拽。樹根下傳來「咔」的一聲,像骨裂。霧裡所有怨靈齊齊抬頭,喉嚨里發出同一個吸氣聲,像一群餓鬼聞到血。
「別看!」陳霄喝道,「那是釘你心的!」
我猛地閉眼,憑觸感把門閂往外一撬——
「啪!」
紅繩終於被撬出一段,露出底下黏著的黑色東西,像焦油,又像凝固的血。那東西一暴露,怨靈群像被針扎,瘋狂往符陣壓來。圈禁符的光瞬間暗了一半,裂紋擴大。
我睜眼,只看見一隻怨靈已經半個身子鑽進來,直撲我的喉嚨。它嘴裡是焦黑的舌,濕亮,像剛舔過油。
我來不及後退,門閂橫擋在前。它一口咬住門閂,牙齒咯咯作響,咬得木屑飛濺。它的爪子沿著門閂往上爬,指甲離我手背只差半寸。
我抬膝狠狠頂過去,膝蓋撞上它胸口,卻像撞在一袋濕泥。它不退,反倒借力往上拱。陰氣撲面,我鼻腔里全是焦臭和腐味,胃裡一陣翻騰。
「撐住!」陳霄那邊忽然一聲低喝,像下了某種決心。
他抬手把釘魂釘狠狠釘進樹幹。
「咚」的一聲,像敲在巨大的空鼓上。樹壇猛然一震,霧裡的殘影同時抖動,火光像被誰掐住。樹根間那段紅繩也隨之一松,仿佛繫著的某個結被打斷了一環。
我趁這一下鬆動,猛地抽回門閂,反手砸在那怨靈太陽穴上。它頭一歪,身體軟塌塌滑下去,像一塊被烤焦的皮。
陳霄單膝跪地,手還按在釘魂釘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抬眼看我,目光銳利:「繼續撬!紅繩是釘,釘斷它們就散。」
我喘著氣,點頭。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冷意一陣陣往上爬,可我不敢停。我重新把門閂卡進紅繩下方,咬緊牙關,一點點撬。
紅繩又抬起一段。
樹根下,那團黑色的焦油狀東西微微蠕動,像有心跳。霧裡殘影的哭喊變得遙遠,卻更尖利,像針扎耳膜。屋頂灑油的人影轉身欲走,那張側臉在火光里一閃,仿佛在笑。
我心裡那點動搖又要翻湧,師父院落的畫面幾乎要蓋過眼前。可我強迫自己盯著紅繩,只盯著它——不讓任何記憶有機會鑽進來。
再撬一下。
紅繩發出細微的纖維斷裂聲,像有人在暗處磨牙。怨靈群又一次撲上符陣,陳霄的符紋幾乎被壓平,他咬破指尖,血點在陣眼一彈,符光驟亮,硬生生頂住那一波。
「快!」他聲音嘶啞。
我把全身的力氣壓在門閂上,肩背的舊傷被牽得發痛,眼前發花。就在我以為要撐不住時——
「嘣!」
紅繩斷了一根。
斷口處噴出一股黑氣,像燒焦的煙,帶著刺鼻的甜腥。霧裡殘影猛地一暗,火光像被風捲走,村民奔逃的影子也開始褪色。那些爬行怨靈齊齊一僵,像被拔掉了骨頭,動作慢了半拍。
我心頭一震:有效!
可下一秒,地下傳來更深的「咔噠」聲,像還有更多東西在鬆動。斷掉的紅繩只是外層,樹根深處似乎還纏著更粗的結。那股黑氣在斷口盤旋,竟不散,反而凝成一條細細的線,往霧更深處牽去,像在指路。
陳霄抬頭看向那線,眼神沉得嚇人:「怨境回放不是自然生成,是有人牽著走。斷繩只是第一步。」
我握緊門閂,手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膩。腿傷的冷意仍在,但我能站穩了。符陣外,那些怨靈仍在蠕動,只是像失了方向,開始互相撞擠、抓撓,發出無意義的嘶聲。
霧裡鈴聲又響了一下。
很輕,卻像故意在我們耳邊敲。
陳霄緩緩站起,把釘魂釘拔出一寸,沒全拔,像留著鎮壓。他看向我,聲音低卻清:「你剛才沒退,很好。接下來更難。你若再被那張臉牽住,就真要被釘在這裡了。」
我抬眼望向焦黑的巨樹。樹幹上,符灰還未完全散,像一層薄薄的霜。斷掉的紅繩垂在根旁,像斷裂的血管。
我深吸一口氣,把師父院落的影子壓回心底最深處,低聲道:「那就把剩下的釘,全拔出來。」
霧更濃了,怨靈的爬行聲卻開始退潮般紊亂。可我知道,這不是結束,是下一幕將要開場前的空拍。
鈴聲在遠處輕輕晃著,像有人站在看不見的屋檐下,耐心等我們把自己一步步送進更深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