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陰陽司的鈴(1/2)
霧裡那一下鈴聲落下來,像有人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我後腦。
我拖著丫丫的手一緊,掌心全是她滲出來的冷汗。她的身體輕得過分,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隨時會在我手裡折斷。陳霄在側後壓著步子,符紙一張接一張甩出去,符光卻比先前暗了半截——不是他力竭,是有東西把光壓住了。
鈴聲不急不緩,從村外往裡逼近。
奇怪的是,原本堵我們退路的怨靈竟開始鬆動。那些擠在霧裡的死臉、爬牆的黑影、貼地拖行的手腳,像聽見了某種規矩,紛紛往兩側退開,退得整齊得令人發寒。
讓路。
我咽下喉嚨里的血腥味,餘光瞥見地上那一圈圈被陳霄燒出來的硃砂線,線頭竟也跟著抖了抖,像遇見更大的火源卻不敢亮。
鈴聲再響一聲,霧像被無形的梳子從中間分開,一條窄路直通村心——那株焦黑的樹壇方向。
我心口舊傷猛地一燙,像有人把一枚烙鐵按在胸口正中。那熱意不是痛,是一種「醒」。引路印在皮肉下跳了一下,仿佛有根線從我胸腔伸出去,被那鈴聲輕輕一拽。
「別被它牽走。」陳霄的聲音貼在我耳側,低得像怕驚動誰,「穩住呼吸,別讓魂契跟著響。」
魂契。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腦子。我正要問,鈴聲第三次落下,霧路盡頭出現一道影子。
那人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每一步的陰陽界限。灰白的長衫不沾泥,衣角卻被霧氣壓出冷硬的摺痕。他手裡一根黑木拐杖,杖頭鑲著一枚銅鈴,鈴口窄而深,鈴舌像一截細小的骨。
他沒有帶燈,卻像自帶一圈乾淨的空白。怨靈退得更快,連爬到半牆的黑手都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探一寸。
陰陽司。
這三個字不是從誰嘴裡說出來的,是我背脊自己先發的寒。
他踏進村心時,腳下那片地竟比別處更干,霧到他膝前就散,像被無形的界碑擋住。他抬眼看向樹壇,眼神平得像看一口舊井。
陳霄一把把我往後拽,指間捏訣,符陣的線在地上重新亮起,勉強撐起防線。可陰陽司只抬了抬拐杖,杖尖輕輕一點。
「篤。」
一聲極輕的落地聲,像木敲木。
下一瞬,樹壇上那些本來瘋長亂抽的枝條,齊齊一僵。枝梢上掛著的紅繩殘段、焦葉碎屑都停在半空,像整棵樹被按了暫停。
更詭異的是陳霄的符陣——硃砂線原本還在燃,符光明明在抵抗,偏偏被那一下「篤」壓得黯淡下去,像燈芯被人用指腹捻滅。地上的符紋沒散,但亮不起來,只剩一層死灰色的輪廓。
陳霄臉色瞬間沉到極點,聲音硬得發脆:「陰陽司?你來插什麼手。」
陰陽司沒先答他,反而視線越過陳霄,落在我身上。
準確說,是落在我胸口那片越來越熱的地方。
我下意識抬手按住衣襟,可那熱意像從骨里冒出來,按不住。引路印隱隱發亮,隔著布料透出一點不合時宜的紅。
陰陽司的目光在那一點紅上停了兩息,才開口,嗓音冷而清:「魂契已動。」
我呼吸一滯。
他像在念一個事實,沒半分情緒,卻比罵人更重:「拖下去,你會被樹壇奪舍成器。」
「成器」兩個字落下,我耳朵里嗡的一聲,眼前像閃過一瞬極短的畫面——黑木、銅鈴、骨舌……像有人把我拆開,用我的骨做鈴舌,用我的魂做鈴音。那畫面短得像錯覺,卻讓胃裡翻出冰。
丫丫在我臂彎里輕輕抽了一下,像也聽懂了。她牙關咬得死緊,唇色白得發青,卻硬撐著抬頭,目光死死盯著陰陽司。
陳霄往前一步,擋在我和陰陽司之間,聲音壓著火:「你少危言聳聽。管理局辦案,破怨境、斷樹壇,你陰陽司管的是陰陽冊和渡魂路。你越界了。」
陰陽司這才把目光挪到陳霄臉上,眼神里像有一層冰殼:「你們管理局敢毀的,只是怨境。」
他說得很慢,像怕陳霄聽不懂,又像在故意讓每個字都砸在地上:「可這樹壇背後牽著鬼門舊帳與天棺因果。你們以為燒了樹、拔了釘,就能把帳撕掉?」
「舊帳」兩個字一出,霧裡那些退開的怨靈竟齊齊一顫,像聽到某個禁詞。樹壇的焦皮發出細細的裂響,裂縫裡滲出一點暗紅,不像血,像沉了太久的硃砂水。
陳霄的喉結動了動,顯然也被「鬼門」「天棺」這兩個詞刺到了。他手裡那枚釘魂釘還沒收回去,釘尖在微微抖,像在抗拒什麼。
「你知道什麼?」陳霄冷聲問。
陰陽司沒有回答,而是將拐杖輕輕一旋。鈴口對著樹壇,鈴舌沒動,卻有一縷極細的音從銅里滲出來,像從深井裡抽出的風。
怨靈退得更開,甚至有幾個直接趴伏在地,頭抵著泥,像拜又像躲。那種姿態我在樹下見過——萬鬼叩拜。
只是這一次,它們拜的不是樹壇,是鈴。
我心口熱得發痛,像有東西從裡面往外拱。引路印仿佛被這鈴音喚醒,開始一下一下跳,跳得我眼前發黑。我強撐著沒跪下,卻覺得膝蓋像被無形的手按住。
丫丫忽然從我臂彎里掙了一下,咬牙站直。
她站得很勉強,腳尖都在發顫,身上那道被樹枝抽裂的傷口又滲出血來。可她還是擋到了我前面,像一塊小小的木板,硬要替我擋住那鈴音。
「別看他。」她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燎過,「你看他,魂就會跟著走。」
我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
陰陽司的目光落到丫丫身上,第一次有了變化。不是冷,是一種像在翻舊卷宗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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