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陰陽司的鈴(2/2)
陰陽司的目光落到丫丫身上,第一次有了變化。不是冷,是一種像在翻舊卷宗的審視。
丫丫抬起右手,指尖併攏,手腕一折,做了一個極古怪的手勢。那動作不屬於我們學的任何一套符訣,也不像管理局的手印,更像某種祭禮的起手——簡單,卻帶著壓人的規矩。
她的手指在霧裡停住那一瞬,霧竟真的薄了一圈。
陰陽司眼底的冰殼裂開一點。
「祭師堂。」他低聲道,像在確認,又像在自語。
陳霄猛地側頭看丫丫,眼神里閃過一瞬難以置信。但他很快把那瞬壓下,仍舊站在我們前面,冷冷對陰陽司道:「你既然認得,何必在這裝神弄鬼。你要什麼,直說。」
陰陽司看著丫丫的手勢,又看回我胸口那點發紅的熱處,語氣仍冷,卻少了先前那種純粹的居高臨下:「你們想斷樹壇,得先承認一件事——這不是你們能獨自了結的帳。」
陳霄咬牙:「我們不會把人交給你。」
「我也不收你們的『人』。」陰陽司淡淡道,「我收的是帳。」
他拐杖再次一點,樹壇枝條僵得更死,像被釘在時辰里。可那僵住的枝條下,樹根裂縫卻更明顯,裡面像有東西在呼吸,一下一下頂著裂口,逼得焦皮發出細密的爆裂聲。
陰陽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條線從我胸口一直量到腳底:「魂契已動,你是鑰。樹壇要開最後一口門,得用你去對那頁帳。你們拖著不破最後兩結,它就會先把你做成『器』,器成,門開,村里這些怨靈就不只是怨靈——它們會有名有冊,有門可回。」
我聽得頭皮發麻:「最後兩結……是什麼結?」
陳霄猛地轉頭:「你別聽他的!他說的結,不一定是我們破的那三步。陰陽司最擅長拿規矩嚇人。」
陰陽司看向陳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像笑又不像笑的東西:「規矩不是嚇人的,是救人的。你們若只想毀怨境,當然可以繼續燒符、拔釘、砍樹。代價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你們會把鬼門舊帳撕開一角。撕開了,就不是管理局能補的洞。到時候,不止這村子,連你們身後的路,都要被討回來。」
陳霄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他顯然明白「討回來」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怨靈追命,是規矩追債,是陰陽兩界把欠條拍到你臉上。
丫丫仍擋在我前面,手勢沒放下,額頭卻已經冒出細汗。她的膝蓋抖得厲害,像下一秒就會跪倒,可她硬撐著,眼睛死死盯著陰陽司,像在用最後一點氣跟他對峙。
「你要怎樣才肯壓住樹壇?」我開口,聲音比我想的穩。胸口的熱意在提醒我,我沒多少時間。
陰陽司的視線從丫丫的手勢上掠過,最終落回我眼睛裡:「條件。」
陳霄冷笑:「果然。」
陰陽司不理他,只對我道:「你若想活,需在我見證下破最後兩結。破得對,我替你壓魂契,至少讓你不被奪舍成器。破得錯——你們三個人,都別想走出這霧。」
霧裡靜得可怕,連怨靈的爬行聲都停了,像全村都在等我點頭。
我胸口那股熱忽然又猛一衝,疼得我眼前發白,幾乎站不穩。引路印像被烙活了,發出灼人的跳動。我意識到陰陽司沒在誇大——樹壇真的在「用我」。
陳霄低聲罵了一句,伸手扶住我肩:「別答應。他見證,就是把你名寫進他的冊。」
丫丫喘著氣,聲音輕得像要散:「不答應……你會燒掉。」
我怔住,看她。她的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老的疲憊,像她早就見過很多次「不得不」。
陰陽司也在看丫丫,目光比看我時複雜一分:「祭師堂的孩子,既然還記得手勢,就該知道——這兩結不破,你護不住他。」
丫丫的手指微微一顫,手勢差點散開。她咬住下唇,血一點點沁出來,卻又硬生生穩住。
我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被那熱燙得發麻。霧、鈴、樹壇、帳冊……一切都像在把我往同一個地方推。所謂選擇,不過是選一條死得慢一點的路,或者死得有用一點。
我看向陳霄:「你能壓住他多久?」
陳霄眼神陰沉,沒立刻答。他看了眼樹壇裂縫,又看陰陽司拐杖下那僵住的枝條,最後吐出兩個字:「半刻。」
半刻,夠我猶豫一回,或者賭一回。
我把丫丫往身後輕輕一拉,自己往前半步,站到陳霄與陰陽司之間。鈴聲貼著我胸口跳動,像在問我名字。
我抬眼,對陰陽司道:「你說最後兩結。我破。但你也要答應一件事——」
陰陽司眉梢微動:「說。」
我一字一句:「破結只衝樹壇舊帳,不許動她。」我側頭看了眼丫丫,「她不欠你們陰陽冊。」
霧裡傳來極輕的一聲笑,像井底氣泡破開,又像樹根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偷聽。
陰陽司的目光掃過丫丫,停頓半息,終究點頭:「可。」
陳霄猛地攥緊我袖口,聲音壓得發狠:「你瘋了。」
我沒回他,只把劍柄握得更緊,掌心的汗把木紋浸得發滑。我知道這一章帳翻過去,就再沒有退路。
陰陽司抬起拐杖,銅鈴對著我,鈴舌終於輕輕一撞——
叮。
那一聲清得像刀出鞘,霧瞬間往兩側退開,村心的路被徹底清出來。樹壇裂縫裡那股呼吸猛地一頓,隨即像嗅到血的獸一樣更急更重。
陰陽司淡淡道:「跟我走。破最後兩結之前——別再讓你的魂,自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