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火海慘案(1/2)
黑牙全然沉浸在那段愈發冰冷的回憶里,聲音嘶啞,繼續道:
「後來那幾天......爹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話更少了,眉頭鎖得死緊,眼裡全是血絲,常對著謄寫好的文書發呆。」「那幾封他原本寫好的信......最終沒有寄出去。我見過他幾次拿起又放下,反覆摩挲,最後竟是抖著手,將它們就著書案的燭火......一點點燒成了灰燼。」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跳躍的火苗吞噬紙張的景象,眼神空洞。「灰燼落下來,沾了他一手,他也渾然不覺。那之後,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頹唐地厲害。」
「但他......他還是強撐著,將那份詳細羅列了帳目疑點的呈文,重新密封好。」
「這一次,他沒有再信任任何人,甚至沒有通過縣衙的驛遞,而是......而是想方設法,託了一位偶爾會來縣裡販運山貨的、看似極可靠的老行商,許以重金,懇請他務必親自將這份呈文送往京城,直遞......直遞御史台。」
「呵......」
黑牙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短促笑聲,「現在想來,是何等天真!我爹他一輩子沒出過昕陽郡,以為京城御史台的大門,是那麼好進的?以為一個來歷不明的行商,真能將他那份可能捅破天的東西,送到該看的人手裡?」
「那行商走後,爹像是稍稍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陰霾卻從未散去。他變得極其敏感,風聲鶴唳。夜裡稍有動靜,便會驚起。他開始偷偷收拾一些細軟,還私下裡對娘說,讓我們也悄悄準備一下,或許......或許不久要出趟遠門,回母親的娘家避一避。」
「母親的娘家在鄰郡,很遠。我和阿姐都隱約感到不安,但見爹娘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問。」
「那段時間,縣衙里的氣氛更加詭異了。原本還有些往來的同僚徹底斷了走動,縣令大人見到我爹,也是遠遠便避開,眼神躲閃。衙門口時常有些面生的、穿著體面卻眼神銳利的人晃悠,像是在打量著什麼。」
「又過了七八日,那托送文書的行商沒有回來,杳無音信。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忽然有一天,郡里來了人,不是平常的吏員,而是幾位身著絳色官服、神色冷峻的陌生官員,帶著一隊如狼似虎的郡兵,直接闖進了縣衙!」
黑牙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身體也開始微微發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日子。
「他們......他們直接衝進爹處理公務的廨房,不容分說,便開始翻箱倒櫃!爹驚怒交加,上前理論,卻被粗暴地推開。領頭的官員拿著一紙公文,冷笑著說奉戶部及郡守大人令,核查我縣糧稅帳目,懷疑有人貪墨虧空,阻撓清查!」
「他們......他們當場就從爹的柜子里,『搜』出了幾本帳冊!還有......還有一包銀錢!說那是爹貪污受賄、做假帳的證據!」黑牙的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爹當時就愣住了,隨即氣得渾身發抖,大聲辯駁,說那是栽贓陷害!那些帳冊根本不是他平日用的,那銀錢他更是見都沒見過!」
「可那些人根本不聽!他們當著所有衙役的面,厲聲呵斥我爹,說他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然後......然後就給我爹套上了枷鎖!」
靜室內,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聲似乎也小了些,像是在屏息聆聽這樁陳年冤案的序幕。
黑牙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巨大的悲憤讓他幾乎難以繼續。蘇凌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沉,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的開始,真正的絕望與毀滅,還在後面。而黑牙臉上那可怕的灼傷,想必也與之息息相關。
黑牙的呼吸在靜室中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的濕意,每一次呼氣都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窗外的雨聲密集而持久,與他記憶中那場毀滅性的大雨詭異地交織在一起,敲打得他神魂俱顫,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他雙手死死摳著膝蓋,粗糙的布料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凸起,仿佛要從中榨取一絲支撐他講述完這煉獄往事的力量。
蘇凌靜默地聽著,宛若一尊浸在陰影里的雕像,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微光,顯露出他內心的波瀾。
當黑牙再次提及「京畿戶部」四字時,那微光驟然凝實了一瞬,如同寒夜星子刺破濃雲,旋即又復歸於深潭般的沉靜。他擱在案几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潔的桌面,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輕響,那節奏仿佛暗合著某種玄奧的推演,在寂靜的室內勾勒出一盤隱於重重迷霧之外的棋局。
待黑牙語稍頓,完全沉浸於父親被如狼似虎的郡兵枷走、天地瞬間傾覆的憤懣與絕望時,蘇凌方緩聲開口,聲音不高,卻似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窗外的雨幕。
「郡縣傾軋,官場常態,多半止於構陷奪職,留幾分日後相見的餘地。似這般動用郡兵,直入衙署公廨,當場搜檢羅織『罪證』......行事狠絕,不留絲毫轉圜生機,倒非是尋常地方胥吏敢為、能為。其背後所懼者,所圖者,恐早已超出一縣主簿所能觸及之層面。」
他目光沉靜地掠過黑牙那因極度痛苦而劇烈扭曲的臉龐,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如同在平靜湖面下投下一顆引而不發的石子。
「尤其......此事竟能得『京畿戶部』下行文書『關切』?區區一偏遠小縣的帳目微末疑點,縱有差池紕漏,何至於驚動龍台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
「如此『掛懷』,急切若此?這背後若無更高處、更龐大的影子在暗中推動,實難想像其邏輯。只是不知,當年是戶部之中哪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對此間微不足道的小事,投注了這般非常規的『上心』?」
蘇凌話語如溪中投石,漣漪暗生,將疑竇與線索悄然引向那清流光環之下、卻與戶部錢糧事務千絲萬縷的大鴻臚——孔鶴臣。
然而此刻的黑牙,心神早已被舊日慘痛徹底吞噬,洶湧的情感如沸油烹煮,未能即刻領悟蘇凌話中深藏的機鋒與指引,只覺其分析切中肯綮,更添悲憤,那雙猩紅的眼中,蝕骨的恨意與無盡的迷茫交織翻騰,徒增內心煎熬。
他粗重地喘息了幾聲,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呼吸,聲音嘶啞。
「我爹......就那麼被投進了郡城陰濕冰冷的死牢。我們都以為......天徹底塌了,完了,再無指望了。」
「可就在......就在行刑問斬的前夜,也是一個......像今夜這般潑天大雨、電閃雷鳴的晚上!一個黑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面蒙黑巾,只露出一雙冷電般的眼睛,身手高得嚇人,像真正的鬼魅幽影般潛入了守備森嚴的死牢,悄無聲息地放倒了看守,打開了牢門,把我爹......從鬼門關口硬生生拽了回來!這是我爹逃回之後,告訴我們的隻言片語。」
蘇凌眸光驟然一凝,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半分,聲音中帶著一絲探究。
「哦?竟有此事?可知那黑衣人底細來歷?」
黑牙茫然地搖頭,那道道猙獰的燒傷疤痕也隨之扭動。
「不知道......我後來......拼了命地想查,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江湖關係,想知道到底是誰......可那人就像根本沒在這世上存在過一樣,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乾淨得令人......心悸。」
他用力甩了甩頭,似乎想將這個無解之謎暫時拋諸腦後。
「我爹......他撿回一條命,借著狂風暴雨的掩護,像喪家之犬般沒命地從郡城跑回我們那個小縣的家。他幾乎是撞開家門的,渾身濕透冰涼,臉上一點人色都沒有,嘴唇凍得發紫,站在那兒搖搖晃晃,像下一秒就要散架,剛從幽冥河裡爬出來的水鬼。」
「他眼睛血紅嚇人,嗓子完全啞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卻拼盡最後力氣催我們要我們快收拾!立刻走!離開這!馬上!一刻都耽擱不得!』」
「我娘和阿姐都嚇傻了,完全懵了。娘看著窗外那瓢潑似的、砸在地上都能起白沫的暴雨,又驚又怕,聲音都在發抖。她說,『當家的......這、這麼大的雨,天黑得像扣了鍋底,伸手不見五指,道都看不清,能走到哪去啊?到底......到底出了啥塌天的禍事呀?』」
「我爹用盡胸腔里最後一絲氣力低吼說,『別問!沒時辰了!雨再大也得走!不管去哪,先離開昕陽郡!越遠越好!」
「我們都慌了神,魂不守舍,手忙腳亂地胡亂抓了幾件衣裳,包了點能隨身帶的乾糧。就在他們亂糟糟收拾的時候,我......我猛地想起我床頭那個褪了色的小布老虎......」黑牙的聲音里驟然帶上了一絲屬於遙遠過去的、孩童般的哭腔和無盡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悔恨。
「那是我阿姐......我阿姐省下買頭繩的銅錢,買了碎布頭,熬了好幾個夜,一針一線給我縫的,針腳細細密密,我從小抱到大,睡覺都不撒手的......我捨不得......就......就趁他們沒留意,偷偷扭轉頭,咬著牙跑回漆黑冰冷的屋裡去拿......」
「屋裡黑漆漆的,我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猛地一崴!眼前一黑,整個人就失去平衡朝後倒去......」
「後面......後面恰恰是冬天用來儲藏蘿蔔白菜的地窖口,那厚重的木板蓋子沒蓋嚴實,虛掩著......」
「我......我就那麼直直地栽了下去!」
「地窖不算深,但我腳脖子疼得厲害,半天爬不起身。那地窖還有一個出口,在院門旁邊的牆角根,是平日裡為了透氣方便取菜挖的,拿幾捆柴草虛掩著,很隱蔽,除了自家人,外人極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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