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對弈江山 >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火海慘案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火海慘案(2/2)

目錄

「地窖不算深,但我腳脖子疼得厲害,半天爬不起身。那地窖還有一個出口,在院門旁邊的牆角根,是平日裡為了透氣方便取菜挖的,拿幾捆柴草虛掩著,很隱蔽,除了自家人,外人極少知道。」

「我咬著牙,忍著鑽心劇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里艱難摸索,好不容易爬到那出口下面,用盡吃奶的力氣才頂開一點縫隙......」

黑牙將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無盡的後怕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仿佛瞬間又變回了那個十五歲、在絕境中瑟瑟發抖的少年。

「我......我剛把腦袋從那窄縫裡擠出一點點,就看到......就看到我爹我娘還有阿姐,他們四處找不見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不能再等,也不敢再等了......我爹猛地一跺腳,臉上是那種豁出去的絕望,一手拉著我娘,一手拽著阿姐,猛地發力推開了那扇薄薄的院門,就要一頭扎進那無邊無際的雨幕裡頭......」

黑牙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急劇放大,仿佛親眼目睹了世間最恐怖、最令人絕望的景象。

「就在那院門洞開的剎那!外頭!外頭沉沉的雨幕里,猛地亮起無數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密密麻麻、披著厚重蓑衣、手持明晃晃刀槍的兵卒,早已把我家這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那陣勢,根本不是來抓人,分明是來......來絕戶的!」

「我嚇得死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漏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息。我只能拼命瞪大眼睛,透過地窖口那條狹窄的縫隙,眼睜睜地看著外面那令人肝膽俱裂的一幕......」

黑牙頓了頓,喘息了好一陣,方才又艱難開口。

「領頭的個武官,面生得很,絕不是縣裡郡里常見的軍爺,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雨水從他斗笠邊緣成串滴落,沒有絲毫活人氣。他冷冷的看著我爹娘和阿姐,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

「他的聲音在雨里顯得異常清晰冰冷,『大膽小吏,貪墨國帑,鐵證如山,不思悔改,竟敢暴力越獄!按大晉律,罪加一等,就得格殺!親族連坐!』」

「我爹渾身濕透,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他站在瓢潑大雨里,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直直指向那端坐馬上的武官,聲音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卻異常響亮,『你們!你們這群國之蛀蟲!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栽贓陷害!你們才是真正的罪人!你們殺人滅口,想掩蓋你們的滔天罪過!你們必定不得好死!』」

「那武官聽了,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露出一個極其殘忍猙獰的冷笑,他說,『死到臨頭,還這麼嘴硬,區區九品末流小吏,螻蟻不如的貨色,也敢狂吠上官,蚍蜉撼樹?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我爹眼珠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厲聲怒斥道『這是大晉的天下!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不管你們是誰,背後站著的是哪路神仙,幹了何等齷齪勾當,都逃不過國法王章!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你們遲早要遭天譴!』」

「那武官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聲音猛地一厲說,『少說廢話,交出從縣衙帶走的帳冊!那本真帳冊!痛快點交出來,我或許發了善心,還能賞你周家留條賤根!』」

「我爹聽了,反而仰起頭,發出一連串悽厲而悲愴的慘笑,他悲愴地說,『原來......原來你們真正怕的是這個!想要帳冊?做夢!休想!我就算是死,魂飛魄散,也得讓你們這些魑魅魍魎、國之巨蠹夜夜驚心,不得安枕!』」

「那武官眼神一寒,殺機畢露,猛地一揮手。旁邊兩個如狼似虎的兵卒立刻惡狠狠地撲了上來,一把將我那嚇得渾身發抖的阿姐從我娘懷裡硬生生撕扯了出去!」

「我阿姐驚得尖聲哭叫起來,拼命掙扎.....」

「那武官獰笑著威脅我爹交出帳冊,」

「我爹娘眼睜睜看著在冰冷雨水中無助哭喊、瑟瑟發抖的我阿姐,老淚縱橫,我爹嘴皮都咬破了,滲出血絲,但他還死死瞪著那武官,眼中是決絕的火焰,從牙縫裡迸出兩個染血的字——『不交!』」

「他艱難地看向我那哭得幾乎昏厥的阿姐,眼裡是無盡的痛苦、慈愛和深不見底的愧疚,我爹用盡氣力嘶聲喊,『阿爹......對不住你......我的好閨女......」

「那武官眼神驟然冷透,不再有半分猶豫,手起刀落......」「地窖深處的我,心臟瞬間被一隻無形巨手捏爆,我眼睜睜看著一道冰冷刺骨的刀光在熊熊火把的映照下,殘忍地劈開連綿的雨幕!」

黑牙緩緩地閉上眼睛,醜陋的臉龐滿是無盡的痛苦和悲傷,他的聲音也變得悲傷起來,喃喃道:「無法形容的悲痛如同山洪海嘯,瞬間將我淹沒,讓我幾乎窒息昏厥。我死命咬著捂住嘴的手背,牙齒深深陷入皮肉,濃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我卻不敢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嗚咽聲響。

「那武官的逼問冰冷得如同九幽之下吹來的陰風,這次,他滴著血的刀尖,指向了倒在泥水中、因劇痛和絕望而不住抽搐的我娘。」

「我爹看著血泊中阿姐那迅速冰冷下去的小小屍身,又看看泥水裡痛苦掙扎、氣息奄奄的我娘,卻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點力氣,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冰冷的刀光再次無情閃過!我娘甚至連一聲短促的驚呼都未曾來得及發出,脖頸處便綻開一道恐怖的紅線,她倒在了我爹冰涼的腳邊,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一大片泥水。」

黑牙說到這裡,已然淚水潸然。

「我爹悽厲哀嚎,他猛地抬起頭,幾乎要瞪裂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武官,他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氣息嘶吼詛咒,『你們......不得好死!我周某人便是化作厲鬼!也必要夜夜纏索你們,讓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然後我爹......猛地一低頭,決絕無比地朝著旁邊一名士卒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長矛尖刃,狠狠地用自己的心口撞了上去!」

「......鋒利的矛尖瞬間刺透了他單薄的胸膛,從後背心處透出寸許,染血的尖鋒在火把光下微微顫動......」

蘇凌和周麼聽著,心也不由地縮緊了,周麼更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黑牙的聲音絕望而淒涼。

「我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巨大的悲傷、恐懼、仇恨、還有那滅頂的無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我徹底吞沒......」

黑牙喘息著,壓抑著那深入骨髓的悲痛。

「那武官環顧著這殘破小院,眼中閃過極度不耐煩和狠毒的光芒。他的聲音冰冷,下了最後的命令。放火!統統燒乾淨!燒!」

「剎那間火光沖天而起,雨水與烈焰瘋狂的交織發出「滋滋啦啦」的怪異巨響,蒸騰起漫天迷濛的、帶著焦糊味的白汽水霧,大火之中我看到,那些在跳躍火光映襯下面目愈發猙獰、發出得意狂笑聲、如同群魔亂舞的兵卒背影。」

「馬蹄聲、雜亂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兵卒們粗野的咒罵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磅礴的雨幕和黑夜深處。只剩下那場大火,還在雨中執著地、瘋狂地燃燒著,噼啪作響,無情地吞噬著殘破的房屋......」

「我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一股巨大的、近乎瘋狂的力氣,猛地頂開地窖出口的遮擋,不顧一切地爬了出來,踉蹌著、連滾帶爬地撲向那一片灼熱的、散發著皮肉焦糊味的火海!」

「我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衝進火海,哪怕和他們死在一起,卻被那灼熱逼人的氣浪一次次推開,摔倒在泥濘之中。我跪在那裡,雙手死死摳進泥地里,指甲翻裂,鮮血混著泥水,眼睜睜看著親人的身影在烈焰中逐漸扭曲、模糊、最終化為焦炭,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悲傷和徹底的無力感如同萬丈深淵,將我最後一絲意識也徹底擊垮、吞噬。」

眼前的一切開始劇烈地旋轉、發黑、模糊,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

『恍惚之中,我看到了縣衙門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水洗般鬱鬱蔥蔥,枝葉婆娑。」

「爹娘穿著乾淨整潔的、過年才捨得穿的衣裳,並肩站在樹下,面容清晰而溫暖,正朝著我微微笑著,眼神里充滿了慈愛。」

「阿姐也在,她就站在爹娘身前,臉上帶著我記憶中最溫柔的笑意,她手裡拿著那個針腳細細、的小布老虎,正輕輕地、朝著我招手,仿佛在喚我過去......」

「只是......只是那布老虎憨態可掬的臉上、圓滾滾的身子上,卻沾滿了刺目的、不斷向下滴落的鮮血,將那乾淨的布料染得一片狼藉猩紅......」

「無邊的、冰冷的、絕望的黑暗,如同最深的海潮,最終徹底淹沒了我所有的感知,將我拖入了永恆的死寂......」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