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恩公?(1/2)
黑牙的講述戛然而止,靜室內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喘息,以及窗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
那段慘絕人寰的回憶,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他佝僂著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再次被那場大火灼傷,被那冰冷的雨水澆透。
蘇凌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黑牙那痛苦不堪的臉上,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後來呢?」
他的問話簡潔而平靜,卻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那扇通往更深遠記憶的門。
黑牙仿佛沒有聽見,依舊沉浸在那無邊的血色與黑暗之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恍惚地、斷斷續續地繼續道:「不知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好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漂了很久......然後,有了一點知覺......」
他的聲音飄忽,如同夢囈。
「我恍恍惚惚的......睜開眼......發現自己......不在那燒焦的廢墟里了......我躺在一張......很軟和的榻上,身上蓋著乾淨暖和的衾被......」
黑牙努力回憶著,試圖拼湊起那段模糊的記憶。
「那好像是一間......客棧的上房。屋子不算很寬敞,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窗欞是細木格的,糊著潔白的桑皮紙,窗外似乎還有隱約的市聲傳來。屋裡桌椅擺設都是半舊的,卻擦得一塵不染......」
「牆角有個黃銅的熏籠,裡面大概埋著炭,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安神的草木香氣,驅散了些許我骨子裡的寒意......」
「旁邊......還有幾個穿著乾淨布衣的下人模樣的,在輕手輕腳地進進出出,端著水盆、拿著布巾......見我醒了,他們臉上都露出......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很真切,不是裝出來的......連忙湊過來,低聲問我覺得怎麼樣,要不要喝水......」
蘇凌靜靜地聽著,適時地插言道:「看來你是被人從火場中救了出來,撿回了一條命。可知救你之人是誰?」
他這個問題問得自然,卻直指核心。
然而黑牙似乎完全沉浸在對那段朦朧初醒時期的回憶里,並未直接回答蘇凌的疑問,而是順著自己的思緒繼續往下說道:「我雖然醒了......但覺得......渾身像是被大石碾過一遍,又像是魂兒還沒完全回來......心口那裡空落落的疼,又悶得厲害......一點力氣都沒有,連抬抬手都艱難......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在那張軟榻上......又不知道躺了多少天......像是幾天,又像是十幾天......日子都過糊塗了......」
「期間......那些下人......一日三餐,按時辰送來......吃的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頓頓都有葷有素,熬得爛爛的肉粥,蒸得嫩嫩的蛋羹,還有煨得噴香的雞湯......很是豐盛,也極好下咽。」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不僅如此......每天......還有專人,按時按點地送來湯藥......那藥汁黑乎乎的,聞著極苦,但他們總是耐心地等著,看著我一口一口喝完,才會放心離開......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挑不出一點錯處......」
蘇凌聞言,微微頷首,淡聲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來你是遇到了貴人,心善且細緻,將你從鬼門關硬生生拉了回來。這般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黑牙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因這段回憶而注入了一點點微弱的光,他啞聲道:「是啊......我那時......雖然嗓子被煙火熏壞了,疼得厲害,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但心裡......到底是慢慢活泛過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等我......等我完全清醒過來,腦子不再那麼昏沉之後......我就在心裡......暗暗發了誓......我一定要問清楚!我到底是怎麼從那片火海里出來的?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而那位......將我救下,給我治病,給我吃喝的恩公......究竟......是誰!」
他的語氣變得堅定,儘管聲音依舊嘶啞虛弱。
「我那時雖然才十五歲,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除了這條撿回來的爛命,一無所有......但我爹娘從小教我,做人要知恩......圖報!哪怕......哪怕我黑牙從此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也一定要報答恩公的......救命之恩!」
黑牙沉默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積蓄繼續講述的力量。
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得細密了些,敲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如同為他接下來的話語伴奏著一曲低回的背景樂。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穿過受損的喉管,發出嘶啞的雜音,然後繼續講了起來。
「就這樣......又捱過了幾日湯藥和飯食的將養,我身上總算......總算有了點力氣,不再像灘爛泥似的動彈不得。也......也能勉強開口說話了......」
他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脖頸,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烈火灼烤的痛楚和窒息感,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
「可是......這嗓子......卻徹底壞了。從那以後,十五歲的少年人,發出的聲音......卻嘶啞、低沉,像被砂石磨過,如同五六旬歷經風霜的老翁......再也好不了了。」
「就是......就是蘇大人您現在聽到的這副腔調。」
蘇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此前雖覺黑牙嗓音異常,卻只以為是其作為殺手刻意偽裝的冷硬,或是某種功法所致,未曾想竟是少年時遭此大難留下的永久創傷。
他微微頷首,並未出言安慰,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只是目光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黑牙繼續用那沙啞又有些怪異的嗓音敘述道:「我......我就用這副難聽至極的嗓子......開始向房裡進出伺候的那些人問......這裡到底是何處?究竟......是誰救了我?我......我想當面叩謝恩公。」
他的眉頭漸漸鎖緊,露出困惑與不解之色。
「可是......奇怪得很。無論我怎麼問,問的是誰,那些人......都像是約好了一般,絕不跟我搭話交流。他們聽見我的問題,只是轉過頭,朝我露出一個......一個很標準、很客氣,甚至帶著點安撫意味的微笑,然後......然後就繼續手腳不停地做他們手頭的事,擦桌子、換藥、端水......仿佛根本沒聽見我的話,或者......聽到了,卻完全不想回答。」
蘇凌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他沉吟片刻,緩緩分析道:「尋常救人者,若非施恩不望報的真君子,便是有所圖謀。」
「若是前者,救你性命,予你溫飽,已是仁至義盡,大可坦然受你謝意,甚至告知身份住處,讓你日後安心養傷便是,何須如此諱莫如深,令被救者心中忐忑不安?若是後者......則更應顯露身份,或施以恩惠讓你感念,或直接言明所求,方是常理。」
他目光微抬,看向黑牙道:「如今這般,所有下人皆統一口徑,對你的疑問避而不談,笑而不答......這絕非尋常救助者的做派。」
「倒像是......奉命行事,且這命令的核心,便是暫時對你隱瞞某些關鍵信息。救你之人,其身份......恐怕不同尋常,其救你的目的,或許也並非單純的『善心』二字可以概括。」
黑牙待蘇凌分析完畢,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又夾雜著痛苦的神色。
「蘇大人說的是......我當時雖年少,經歷大變後心思混沌,但也漸漸覺出不對勁了。可是......可是無功受祿,寢食難安。更何況我欠下的,是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嘶啞道:「所以......越是沒人告訴我,我心裡就越是像有千百隻螞蟻在爬,越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誰救了我?為什麼救我?又為什麼......不肯讓我知道?」
「然而......無論我怎麼問,甚至後來帶著哀求的語氣去問,那些下人......依舊是那副一模一樣的表情,客氣的微笑,然後......沉默。」
黑牙的拳頭微微握緊,仿佛又感受到了當年那種被無形牆壁困住的憋悶和無力。
「到後來......我實在......實在憋悶得快要瘋了,胸口那股氣堵著,不上不下,比身上的傷還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我......我選擇了最笨、最極端的法子......我不吃不喝了。我把飯菜藥湯都推開,用我這破嗓子告訴他們......要是......要是不給我說清楚這一切,不讓我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決然不會再吃喝一口!就讓我......就這麼餓死渴死算了!」
黑牙說到這裡,嘆息一聲,那嘆息里充滿了年少時的不諳世事和走投無路的決絕。
「現在回想起來......做法是有些極端幼稚了......但那時......我真是沒有別的法子了......除了這條命,我還有什麼能拿來問個明白的呢?」
蘇凌聞言,並未評價其做法是否得當,只是淡淡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你當時處境,心生惶惑,欲求真相,此舉雖險,卻也是無奈之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可以理解。」
得到蘇凌的理解,黑牙似乎鬆了口氣,繼續道:「那些下人見我態度堅決,是真的寧死也要問個明白,他們也沒辦法了......幾個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讓我稍安勿躁,千萬保重身體,然後......便急匆匆地轉身出去了,看樣子......是去稟報了。」
「我心裡......又是緊張,又是期待......不知道等下來的會是誰?是不是就是那位救我的恩公?」黑牙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仿佛穿越了時光,回到了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
「我就那麼直挺挺地靠在榻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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