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恩公?(2/2)
「我就那麼直挺挺地靠在榻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終於......我聽到了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有力,由遠及近......然後,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他描述著,語氣中帶著一種時隔多年仍存的清晰印象。
「我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年歲看起來不到五十的中年人,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錦緞常服,衣料考究,卻並無過多紋飾,顯得十分沉穩內斂。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修剪得十分整齊的短須,雙目炯炯有神,開合之間顯得極有主見,卻又不會給人咄咄逼人之感。他步履從容,身姿挺拔,氣度沉穩,一看便知是久居人上、慣於發號施令之人。」
「但他臉上並無倨傲之色,反而帶著一種......一種恰到好處的親和力,只是那親和力之下,又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不敢放肆的疏離感。」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我身上,朝我淡淡一笑,那笑容似乎能安撫人心,卻又讓人看不透深淺。」
然後,黑牙模仿著那中年人的語氣,聲音沉穩,中氣十足,仿佛那人就在眼前。
「那人開口,聽下人們說......說是小友你要見我麼?」
「想必這位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嘍......」蘇凌淡淡開口問道。
黑牙的呼吸粗重,仿佛那段回憶本身便重若千鈞。他緩緩繼續,聲音嘶啞。
「蘇大人您方才問,來者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吧?」
黑牙搖了搖頭,那動作緩慢而沉重,「我最初......也是這般以為的。當時我心頭一熱,也顧不上身上還疼著,掙扎著就要從榻上爬起來,想給這位瞧著就不一般的中年人磕頭謝恩......卻被他搶先一步,伸手輕輕攔住了。」
他頓了頓,仿佛再次感受到那隻手的力度。
「我正懵著,不明白為何不受我的禮,心裡還有些慌......那人卻先開口了,聲音穩得很,話說得清清楚楚,『小友不必多禮。我,並非你的救命恩人。故而,萬萬受不起你這一拜。』」
靜室內,蘇凌與周麼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有些意外。
蘇凌眸光微動,追問道:「哦?此人竟非正主?那他是何人?」
黑牙繼續用那沉鬱的嗓音道:「我正要開口問他是誰,我那恩公又在哪兒......他卻像是能看透我的心,不等我問便說道,『我知道,小友你此刻心中必有萬千疑問,堆積如山,不吐不快。』」
「他話頭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不過,在你發問之前,不妨先聽我說上幾句。或許,聽完我的話,你心中的許多疑惑,便能自行找到答案了。』」
黑牙嘆了口氣道:「然後,他便自報了家門。他說......他是救我性命的那位恩公府上的管家,讓我可以喚他一聲『忠叔』。」
「他說他跟著我家恩公許多年了,是恩公最信重的心腹。這次,是因為恩公有極要緊的事脫不開身,無法久留,而我當時昏迷不醒,性命攸關,恩公實在放心不下,才特意將他這位老管家留下,全權負責照料我,直到我醒來、身子好些為止。」
「忠叔......」黑牙重複了一下這個稱呼。
「他還告訴我,這裡已經離昕陽郡一百多里地了,是個叫『離關鎮』的地方。我們待的,是鎮上一家客棧。他讓我放寬心,說現在我很安全,昕陽那邊的人,絕對沒人知道我的下落,更沒人想得到......我周家的小兒子,竟然還活著。」
聽到「離關鎮」和「無人知曉」,蘇凌眼中若有所思,但並未打斷。
黑牙道:「我聽了這些,才總算明白自己身在何方,又是怎麼到的這兒。但我心裡......終究還存著最後一點妄想......」
「我抱著那萬分之一的盼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問他......我......我的家......怎麼樣了?我爹娘......我阿姐......他們......」
黑牙的聲音再次哽住,難以繼續。
他緩了緩,才嘶啞道:「那忠叔一聽,臉上那點平和立刻沒了,變得沉痛無比。他重重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好像有千斤重,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也低了下去,『小友......節哀。一場大火......付之一炬......只剩殘垣斷壁,一片焦黑的廢墟瓦礫......』」
「他說......我家主人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得極大......我們家......已經......已經沒一個活口了......他家主人拼著危險,只在火場邊上......看到了我倒在那兒,還剩一口氣......要是再晚上半步,恐怕連我......也要被那大火吞得乾乾淨淨了......」
「儘管早已知道結局,但親耳從這「恩公」的管家嘴裡聽到這冰冷的、毫無希望的宣判,我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眼前發黑,所有力氣都被抽乾,徹骨的寒冷和劇痛再次淹沒了我......」
黑牙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呼吸急促,極力地克制著心中的痛慟。
「那忠叔眼光毒辣,顯然看出我內心極度的痛苦和悲傷,他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低,帶著種近乎憐憫的柔和,低聲道說,『小友......若是心中悲傷難抑......不妨......就哭出來吧。莫要強忍著......哭出來......或許......會好過一些......』」
「......這句話,像是終於砸開了那道死死堵著悲痛的閘門。
我再也忍不住,積壓了不知多久的驚懼、無助、憤怒和徹骨的悲傷,如同破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我所有強撐的硬殼。」我當時......猛地蜷縮起來,像個被遺棄的孩子,放聲痛哭。黑牙的聲音悲涼而無助。
「那哭聲嘶啞、破碎、絕望,完全不似人聲,仿佛受傷野獸的哀嚎,混雜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在這間陌生的客棧房間裡猛烈地迴蕩著......」
講到這裡,黑牙難以自持,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混著他臉上猙獰的傷疤,更顯悲愴。
多年的殺手生涯早已將他的心磨礪得冷硬,但觸及這最深處的傷痛,依舊如同揭開未曾癒合的血痂。
蘇凌站起身,走到黑牙近前,長嘆一聲,那嘆息中蘊含著太多的意味。
他並未多言,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黑牙不斷顫抖的肩膀。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蒼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良久,黑牙才慢慢止住悲聲,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激盪的心緒平復下來。
他繼續用那嘶啞的嗓音講述道:「我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淚都快流幹了......我才抬起頭,看著那忠叔......我問他,為什麼?我們一家安分守己,為何會遭此橫禍?殺我全家的人,到底是誰?還有......救我的恩公......他到底是誰?我......我如何才能見到他,當面叩謝這再造之恩?」
黑牙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急於尋求答案的少年。
「那忠叔聽了我一連串的問題,又嘆了口氣,他說......殺我全家的人是誰,為何下此毒手,還有他家主人是誰......這些問題,他都不能告訴我。」
「他說......『若是小友你真的想知道這一切答案,就在此處安心再將養恢復兩三日。兩三日後,你若覺得身子無大礙了,便隨我一同上路。到時......你自然會知曉所有的一切。』」
「我......我還能有什麼選擇?」黑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苦澀,
「我又恢復了兩三日,身子骨確實利索多了,雖然內里還虛著,但走路行動已無大礙。那忠叔便打點好了行裝,我......我便跟著他一起離開了離關鎮。」
「他單獨給我準備了一乘馬車,不算豪華,但遮風避雨。我們就這麼一路行了好幾日,曉行夜宿。」
「每次投宿客棧,當我下了馬車......不知為何,總覺得身邊的行人、店裡的夥計,總會對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黑牙的眉頭皺起。
「我雖然心中奇怪,但那時心思沉重,並未深想,每次都是低著頭,快步跟著忠叔走進客房。」
「就這樣,馬車又行了五六日......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座......我從未見過的、巨大而繁華的城池。我們進入城中。在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前停下。」
黑牙的描述到此停頓,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蘇凌,忽然問道:「蘇大人......您可知,那座城是哪裡?我們最終進入的那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又是何處?」
蘇凌略加思考,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點,目光如電,淡淡開口道:「卻是不難猜的。那座城,自然是京都龍台。而那府邸......若我所料不差,便是當朝大鴻臚,孔鶴臣的府邸。不知對否?」
黑牙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瞬間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幾乎脫口而出,聲音因驚駭而更加嘶啞。
「蘇大人......您......您是如何知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