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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君子謙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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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見黑牙滿臉震驚,問他如何知曉是孔鶴臣的府邸,並未做過多解釋,只是神色淡然,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情。

「這般情形下,能從那般絕境中將你撈出,保下一個『已死之人』性命的,放眼當時,除了這位手眼通天、聖眷正隆的大鴻臚孔鶴臣,還能有誰?」

「尋常富戶豪紳,縱有善心,又豈敢、豈能插手這等涉及郡兵、戶部文書的天大禍事?更遑論將痕跡抹得如此乾淨,將你藏得如此嚴實。此等手段與魄力,非位高權重者不能為。」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黑牙。

「再者,若非是他救了你,予你新生,你後來又如何能成為他手中那柄藏得最深、也最鋒利的暗影獠牙?這其中的因果,再分明不過。唯有他施下這『再造之恩』,你才會因這份沉甸甸的、無處可報的恩情,順理成章地認他為主,心甘情願為他效死,不是嗎?」

黑牙聞言,怔了片刻,隨即緩緩點了點頭,嘶啞道:「大人明見萬里......確是此理。」

他並未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下,繼續用那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回溯那段決定了他後半生命運的過往。

「我隨著那忠叔,在那座氣象森嚴、門庭高闊的府邸門前停下腳步。仰頭望去,朱漆大門、鋥亮銅釘、威嚴石獅,還有那高懸的匾額......無一不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忠叔轉過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莊重,他看著我,沉聲問道:『小友,你可知,這府邸是何處?』」

黑牙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扇巨大的門扉。「我那時......已然十五歲了,雖生在邊郡小縣,卻也跟著我爹讀過幾年書,識得字。那匾額上『大鴻臚府』四個鎏金大字,我是認得的......於是,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忠叔見狀,似是滿意,又似是要刻意強調什麼,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一字一句道,『不錯。我家主人,便是當朝大鴻臚,孔鶴臣孔大人!』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仿佛要看清我內心的每一絲波動,繼續說道:『不過,大鴻臚之職,雖位列九卿,尊榮已極,卻還算不得我家主人最最尊崇的身份......』」

聽到這裡,蘇凌不由得呵呵一笑,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瞭然與淡淡的譏諷,插言道:「不出意外,接下來還是要搬出那套說辭。聖人苗裔,天下文宗......這可真是他孔鶴臣行走朝堂、籠絡人心的金字招牌,百試不爽。」

黑牙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顯得有些尷尬,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我當時......確實不知道。那忠叔見我不語,便加重了語氣,同時極為鄭重地朝著府門方向拱了拱手,仿佛那位主人就在眼前一般,肅然道,『我家主人,乃是聖人苗裔,血脈尊貴!是萬世師表,天下所有讀書人的楷模與旗幟!更是清流領袖,士林仰望!』」

黑牙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而尷尬的笑容。

「不瞞蘇大人......我那時雖然十五歲了,不算很小,但之前一直只在昕陽郡那個小縣城裡生活,見識短淺......根本不太明白『聖人苗裔』、『萬世師表』、『清流領袖』究竟意味著多麼了不起的身份......只是看忠叔那般嚴肅崇敬、與有榮焉的神情,覺得這定然是極了不起的頭銜,所以......只能懵懵懂懂的,很用力地將這些話記在了心裡。」

他繼續回憶著,語氣漸漸低沉。

「那忠叔說這些的時候,一臉肅穆,眼神里充滿了近乎虔誠的光。」

「然後,他話鋒一轉,神情陡然變得極為嚴厲,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我,沉聲道,『這裡,可不是你那個可以隨意撒歡奔跑的小縣城!這裡是京都龍台,是大鴻臚府!府里有府里的規矩,在這裡,每一步路,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句話,都有講究!行差踏錯半步,都可能招來你想像不到的禍事!你可明白?』」

黑牙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那份突如其來的沉重壓力。

「我聽了忠叔的話......心裡原本就有的那點忐忑,瞬間變成了巨大的緊張和惶恐......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那忠叔眼光毒辣,顯然看出了我的無措和畏懼,臉上的嚴厲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放緩了語速,帶著一種教導的口吻說,『其實,也沒你想的那麼難。你初來乍到,只需牢牢記住一句話,便可保你暫時無虞。』」

「然後,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便是——非禮勿聽,非禮勿視!不該我聽的,聽到了也要立刻忘掉;不該我看的,看到了也要當作沒看見!管住我的耳朵和眼睛,更要管住我的嘴!他問我可記住了?」

黑牙苦笑了一下,道:「我被那目光盯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我使勁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發乾,嘶啞地說我......記住了。」

「忠叔這才似乎稍稍滿意,嗯了一聲,轉身讓我跟他走。他沒有走向那扇巍峨的朱漆正門,而是引著我,轉向旁邊一道相對狹窄的角門」

「直到跟著忠叔,低著頭,從那道角門踏進大鴻臚府的那一刻......我的心......還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極點......仿佛踏進的不是一座府邸,而是另一個......完全無法預料吉凶的未來。」

黑牙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但那雙眸子深處,依舊殘留著當年踏入那座龐大府邸時,一個邊郡少年特有的惶惑與茫然。他繼續用那被煙火毀壞的、沙啞的嗓音回憶道:「我跟著忠叔,從那道低矮的角門進去......裡面......真是大得沒邊,一眼根本望不到頭,跟我家那小縣城簡直是天地之別。」

「腳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鋪得又平又直,拼接得嚴絲合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一點浮塵都瞧不見,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髒了。」

「路兩邊多是些松柏、翠竹,還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矮樹,修剪得整整齊齊,瞧著是挺清雅素淨的,就是......就是太安靜了些,靜得讓人心裡發毛,連聲鳥叫都很少聽見,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還有我自己那砰砰的心跳和腳步聲,顯得特別響。」

「院子一重套著一重,好像沒有盡頭。高高的白牆,灰瓦的屋檐,朱紅的廊柱,看著都一個樣,迴廊曲折環繞,好幾次我都覺得要走迷糊了。」

黑牙頓了頓,又道:「一路碰上不少丫鬟、小廝,年紀都不大,穿著統一的青灰色布衣,漿洗得乾乾淨淨,走路都低著頭,含著胸,腳步又輕又快,像貓兒一樣。」

「他們看見忠叔,老遠就停下腳步,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站到路邊,低聲喊一句『忠叔』,頭都不敢抬一下。忠叔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嗯』一聲,或者極其輕微地點一下頭,腳步絲毫不停。」

他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當年的侷促與不安。

「可是......可是他們看見跟在忠叔身後的我......那眼神就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蘇凌聞言,眉頭一蹙道:「哦?如何不一樣?......」

「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麼眼神......好奇?驚訝?打量?好像還有點......別的什麼,像是看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們偷偷地、飛快地瞟我,那目光掃過我身上破爛骯髒的舊衣裳,然後又像被燙到一樣趕緊低下頭,互相偷偷交換著眼色,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想嘀咕些什麼,可一看到走在前面的忠叔那挺直的背影,就立刻把話死死咽了回去,嚇得大氣都不敢出,趕緊各自忙活去了。」

「我......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們那些目光,我心裡發慌,臉上燒得厲害,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看我?我只能把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污、快要穿底的破布鞋,機械地跟著忠叔投在地上的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腦子裡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穿過了多少道一模一樣的門廊,繞了多少個彎,終於......忠叔在一處月亮門洞前停下了腳步。」

黑牙仔仔細細地回憶,生怕落下了什麼細節。

「忠叔不再往前走了,他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也無需多言的吩咐意味:『就到這裡了。主人就在這院中,他已然知曉你到了。你......自去見他便是。』」

「我......我心裡一緊,剛想張嘴問,進去後該怎麼走?該怎麼行禮?見了恩公該說什麼話?要注意什麼規矩?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可忠叔根本不容我發問,甚至沒再多看我一眼,說完那句話,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離開了......就......就那麼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那月亮門洞前。」

黑牙的語氣中充滿了當年那份被驟然拋下後的極端慌亂與孤立無援。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伸頭望著那幽靜的、不知道藏著什麼、是福是禍的院落,心裡像揣了十幾隻兔子,七上八下,狂跳不止......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只覺得那門洞像一張巨獸的嘴,安靜地等著我自己走進去......」

蘇凌突然開口插話,打斷了黑牙對當時忐忑心境的沉浸式回憶,他的問題顯得冷靜而若有所思,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審慎。

「既然這忠叔是孔鶴臣的管家,又是其絕對心腹,負責將你從離關鎮引入京城府邸......照理說,你此後在孔府多年,為其效力,應當時常會與他打交道才是?府內諸多事務,總免不了要與這位大管家接觸吧?」

黑牙聞言,卻用力地搖了搖頭,臉上也露出一絲深切的困惑之色。

「怪就怪在這裡......蘇大人。這件事,我後來想了很久都沒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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