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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君子謙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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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就怪在這裡......蘇大人。這件事,我後來想了很久都沒想通。」

「不知為何,自那次他引我見到主人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這位忠叔。一次都沒有,仿佛他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黑牙努力回憶著,語氣變得十分肯定,甚至帶著點自我懷疑。「就好像......就好像這個人突然從孔府里徹底消失了一樣,無影無蹤。」

「又或者......他根本從未在孔府里真實存在過?孔府上下,從主人孔鶴臣,到下面各級管事、丫鬟、小廝......再也沒有任何人提起過『忠叔』這個人,一個字都沒有。」

他似又強調一般道:「我甚至......我甚至後來傷勢好轉後,還曾壯著膽子悄悄問過一個看似面善的老僕,他卻一臉茫然,反問我『府里何時有過一位叫忠叔的管家?』......那一刻,我真以為......以為那天在離關鎮,後來引我入京、帶我進府的那個人......是不是我重傷未愈,心神恍惚之下,產生的幻覺......」

蘇凌靜靜地聽著,面上波瀾不驚,但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眸中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卻銳利如劍的亮光。他並未再就此事追問任何細節,只是將這極其反常的、近乎「人間蒸發」的重大蹊蹺之處,默默地、牢牢地刻在了心中。

黑牙的呼吸略微平復,繼續沉入那段初次相見的記憶之中,聲音嘶啞卻帶著清晰的畫面感。

「我在那月亮門洞前......站了許久,腿都有些發僵了。心裡頭天人交戰,最後把心一橫,想著橫豎都是這一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算鼓足了那點可憐的勇氣,低著頭,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一進去......院子不大,卻格外清幽,栽著幾棵老樹,枝葉繁茂。然後......我就愣住了。」

黑牙的語氣里充滿了當時的難以置信。

「只見一位年歲看起來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文士袍,正手裡執著一把細竹枝紮成的掃把,一下一下,極其認真地清掃著石徑上的落葉。」

「他掃得很仔細,動作不緊不慢,一絲不苟,仿佛那不是掃地,而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雅事。落葉被歸攏成一小堆,整齊得有些過分。」

黑牙搖了搖頭,仿佛至今仍覺不可思議。

「我......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怎麼可能?這位就是忠叔口中那位聖人苗裔、當朝大鴻臚?印象里......戲文里、說書先生嘴裡那些朝廷重臣,不都是前呼後擁、威風八面的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親自在這裡掃地?」

「我正發愣,腦子裡一團亂麻,剛想硬著頭皮開口......未曾想,這掃地的中年人卻仿佛腦後長了眼睛,當先開口了。」

黑牙模仿著當時那人的語氣,那聲音似乎至今仍縈繞在他耳邊。

「他的聲音......溫和極了,像春日裡曬暖的溪水,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讓人立刻安心下來的親和力,字字清晰,不急不躁。」

「『小友來了。請稍待片刻,容老夫掃淨這院中些許落葉,便來與你敘話。』」

「我當時......就被震住了。」黑牙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一是被這位親自掃院子的大鴻臚震驚;二是他......他這樣身份的人,竟然對我這樣一個來歷不明、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沒有絲毫架子和官威,還稱呼我為『小友』;三是他的聲音......太溫和,太平靜了,不疾不徐,卻又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親切感......」

「就這三言兩語,我一路走來那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還有那初次相見的巨大陌生感和恐懼......竟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好像被他那聲音撫平了一樣。」

蘇凌聽罷,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只是淡淡一笑,並未評論黑牙當時的感受。然而在他心中,卻冷然暗忖。

孔鶴臣這一手『禮賢下士』、『平易近人』,做得還是這般熟稔,毫無煙火氣。

親執掃帚,以示清廉勤勉;溫言以待,以顯仁德寬厚。三兩下便將一個驚惶少年之心撫平收服......這般惺惺作態,故作親切,果然已是輕車熟路,成了他籠絡人心的慣用伎倆了。

黑牙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光,再次看到了那個清晨,那個在落葉紛飛的庭院中,第一次真正面對孔鶴臣的場景。

「我就那麼愣愣地站著,看著那位中年人......他身形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只是那發色並非全黑,仔細看去,鬢角乃至發束之中,已夾雜了不少清晰的銀絲,黑白交錯,非但不顯老態,反添了幾分歲月沉澱下的儒雅與......莊重。」

黑牙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那時他還不懂什麼叫「氣度」,只覺得那人一舉一動都透著說不出的韻味。

「他掃地時動作舒緩而專注,彎腰、揮掃、歸攏,每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不像是在干粗活,倒像是在......在紙上運筆書寫,或者撫琴一般。院子裡很靜,只有竹掃帚划過青石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我又等了一陣,心裡那點不安漸漸被這種奇異的寧靜撫平了些。」

「他終於將最後幾片落葉掃淨,仔細地將掃帚靠牆放好,然後走到院角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邊,不疾不徐地淨了手,又用布巾擦了臉。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面向我。」

黑牙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當時受寵若驚的意味。

「他臉上帶著些許歉然的微笑,那笑容......怎麼說呢,就像冬日裡曬到太陽一樣,讓人心裡一下子又暖又踏實,如沐春風。」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昨夜風急雨驟,吹落了滿院的樹葉。老夫晨起見之,一時興起,也不想麻煩下人們再來收拾,便自己動手清掃一番。順便......也可挑揀些完整好看的葉片,壓幹了做個書籤子,倒也別有一番意趣。瑣事纏身,勞煩小友久等了。』」

「我當時......」黑牙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當時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心頭,堵在嗓子眼,鼻子發酸。崇敬、感激、折服......還有種難以言喻的受寵若驚,各種情緒亂七八糟地攪和在一起,一股腦地湧上來。腦子裡嗡嗡的,竟然......竟然傻在了那裡,忘了該怎麼回話。」

「他見狀,竟當先爽朗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不高,卻透著一種豁達與親和。他習慣性地抬手,用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捋頜下那修剪得十分整齊、同樣是黑中夾雜著顯著銀絲的鬍鬚,笑著對我說,『小友一路風塵,從遙遠的昕陽奔波至此,其間辛苦,老夫雖未能親見,亦可想而知。此地並非講話之所,秋風漸涼,咱們不如......到老夫的書房稍坐,再慢慢敘話,如何?』」

「直到這時......」黑牙的語氣帶著點當時的窘迫。

「我才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猛地反應過來。可一張嘴,問出的卻是一個蠢得不能再蠢、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我......我竟然傻乎乎地問他:『敢問......您......您就是大鴻臚孔鶴臣,孔大人麼?』」

「話一出口,我自己就後悔得恨不得咬掉舌頭!這院子裡,除了孔鶴臣,還能有誰?忠叔明明已經說過了......」黑牙的聲音里充滿了當年的懊惱和緊張。

「然而,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孔鶴臣聞言,非但沒有絲毫嘲笑或不耐煩,臉上反而露出一抹極其鄭重的神色,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語氣誠懇地開口。」

「『實在是老夫失禮,見了小友卻未曾先行自報家門,累得小友動問。不錯,老夫正是孔鶴臣,也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那個......大鴻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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