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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龍台高遠,怎顧螻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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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牙停頓了片刻,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正努力穿透時間的迷霧,將記憶中那個書房的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似乎還能觸摸到當時那份侷促與震撼。

他繼續用那嘶啞的嗓音,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語調說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孔鶴臣走進那間書房的......整個人渾渾噩噩,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像踩在雲彩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他的描述漸漸細緻起來,仿佛一幅畫卷在蘇凌面前緩緩展開。

「那書房......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甚至能聽見窗外極細微的風聲。一進去,先是覺得......有點暗,許是那天天氣本就灰濛濛的,然後......就被滿屋子的書給震住了。」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幾乎全是書。靠牆立著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全是那種深色的木頭打的,打磨得光滑,看著就厚重。」

「架子上......密密麻麻,塞得滿滿當當,全是書!有線裝的,有捲軸的,很多書脊都泛黃髮暗,甚至有些破損,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年頭的古舊書籍了......可是......」

黑牙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由衷的驚嘆,那是當時十五歲的他最真實的感受。

「可是,每一本書,是的,每一本!都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絕沒有半點灰塵堆積,擺放得也極整齊,沒有絲毫雜亂。我當時心裡就想......孔大人......他定然是極其愛書、惜書之人,也定然是極其勤學、飽讀詩書之人......難怪,難怪忠叔說他是天下讀書人的旗幟和楷模......果真......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寬大的書案......是用更好的木頭做的,油亮油亮的。案頭上,堆積著像小山一樣的卷冊、文書,一摞一摞的,多得很,看著就讓人覺得繁重......」

「但奇怪的是,那麼多東西,也都碼放得整整齊齊,各有各的位置,絲毫不見雜亂,倒像是......像是排兵布陣一樣,自有其章法。」

說到這裡,黑牙的聲音微微一頓,仿佛被記憶中某個溫暖的亮點所吸引。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道:「還有......書案上,靠近右手邊的地方,放著一盞黃銅的蠟燈。燈盞擦得鋥亮,裡面點著一支蠟燭。因為那天天氣不好,屋裡光線有些暗,那燭火就顯得格外亮堂。橘黃色的光芒暈染開一小片,柔和地跳動著......看著那點光,不知怎麼的,就讓人覺得心裡頭......暖暖的,沒來由地生出一種安定的感覺,好像外面所有的風雨飄搖,都被這書房、這燭光隔開了......」

他稍稍從回憶中抽離,繼續回憶道:「孔大人......他朝我和氣地笑了笑,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他很隨意地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坐了,然後指了指書案對面的一張椅子,聲音依舊溫和,『小友,坐。』」

「我......我這才像是得了令,幾乎是手腳並用的,在那張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個屁股,腰杆挺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喘。」

「孔大人這次開口,語氣平淡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老夫平素不喜喧鬧,總愛獨自待在這書房之中,讀讀書,學些道理和本事,反躬自省。時日久了,許多公務案牘,也習慣在此處理了。以致這書案之上,卷冊堆積的有些多了,顯得凌亂,讓小友見笑了。』」

黑牙嘶啞的講述聲音都急了幾分道:「我趕緊擺手,話都說不利索了,我說,『不,不會......大人......書房......很好,一點......一點也不亂......』」

蘇凌靜靜地聽著,待黑牙描述完那書房景象與孔鶴臣謙和之語後,方才淡淡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波瀾:「孔鶴臣此人,心術品性暫且不論,但其學識之淵博,腹笥之寬廣,於這大晉朝堂之上,倒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並非全然虛名。」

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

「只可惜,滿腹的經綸道理,通天的手段學問,終究是用錯了地方,走岔了道路。若能將這份心思才智多用幾分在國計民生之上,而非......呵。」

黑牙聞言,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張布滿傷疤的臉上浮現出複雜難言的無奈與遺憾,他沉默了片刻,繼續沉入那段決定了他命運的對話回憶。

「我那時......鼓足了天大的勇氣,終於抬起頭,看著孔大人,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更加嘶啞難聽,我問他,『孔......孔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您......救了小子的命?』」

「孔大人聽了,並未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輕輕捻著頜下那黑白夾雜的鬍鬚,臉上露出一種......一種悲憫而又溫和的笑意,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老夫也是偶然得知此事。當時正在昕陽郡處理一些私誼舊故,無意間聽聞你父親為官清廉,正直無私,卻遭奸人構陷,蒙受不白之冤,心中甚為不忍。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暗中設法搭救一二,斷斷不能使我大晉忠良,就此含冤莫白,屈死囹圄。』」

黑牙的聲音到這裡陡然低沉下去,充滿了化不開的悲痛。

「他說到這裡......神情也隨之黯淡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惋惜與無奈。『只是......可惜啊!天不遂人願!當我得信後帶人匆忙趕至你家時......已然......已然遲了一步!周家......已是一片火海,濃煙滾滾......』」

「他的語氣變得沉痛無比,『老夫心中焦急,命人冒險搜尋,萬幸......蒼天有眼,竟在火場邊緣,發現了尚有微弱氣息的小友你......這才急忙令人將你救出火海......』」

「他又道,『而後,京都忽有緊急公務傳來,老夫不得不即刻返京,無法親自照料。但心中實在牽掛你的安危,便將你託付給最為穩重心腹的管家忠叔,令他務必尋一安穩之處,悉心為你療傷,待你傷勢穩定,再護送你秘密入京。如今見小友平安抵達,老夫這顆心......總算能稍稍安穩一些了。』」

黑牙說到這裡,眼中再次迸發出刻骨的仇恨,牙關緊咬,那猙獰的傷疤都隨之扭曲。

蘇凌看在眼裡,亦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許道:「你周家之遭遇,確令人扼腕嘆息,蘇某深表同情。只是,死者已矣,活著的人,終究還需向前看,好好活下去,方不負這撿回來的性命。」

黑牙強忍下翻騰的悲憤,重重地點了點頭,嘶啞地道:「多謝......蘇大人。」

他繼續道:「孔大人......當時就那樣看著我,臉上全是真切的關切,他說,『小友一路舟車勞頓,顛沛艱辛,老夫雖在京城,亦是時刻牽掛於心。今日見到你平安來到我這府中,我心中這塊大石,才算真正落地。總算是......能稍稍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靈,令死者......得以安息了。』」

黑牙的聲音哽咽起來,喃喃道:「我聽完他這番話......心中積壓的所有悲傷、無助、還有那滔天般的感激之情,再也抑制不住......我......我當時什麼也顧不上了,從椅子上滑下來,『噗通』一聲就跪倒在他面前,朝著他重重的磕頭,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響,只想謝謝他這救命之恩......」

「孔大人見狀,連忙起身,搶步上前,用雙手將我攙扶起來。他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色,反而寫滿了自責與痛心,連聲說道,『快起來,孩子,快起來!老夫......老夫受之有愧啊!老夫其實並未做什麼,不過是恰逢其會,略盡綿薄之力,舉手之勞罷了......真正令我痛心疾首的是......未能及時救下令尊令堂......每每思及此事,老夫便......便自責不已,夜不能寐啊!』」

蘇凌聽到此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輕聲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看透一切的譏諷。

「這愛惜羽毛、收買人心的『君子之風』,他倒是做得十足十到位,毫無破綻,當真......是下了苦功夫的。」

黑牙的神情顯得有些尷尬,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即便到了此刻,在他心底深處,仍覺得蘇凌對孔鶴臣的看法過於嚴苛,甚至有些偏頗。

蘇凌何等人物,自然將他的心思看得分明,卻並不以為意,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他意味深長地緩緩問道:「那你當時......可曾問過孔鶴臣,他是如何那般『偶然』得知你周家即將大禍臨頭?又是用了何等『舉手之勞』,能將一個已被郡守定性為『越獄格殺』的死囚,從層層看守和後續的大火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救出,並安然送至百里之外的?」

黑牙聞言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才遲疑地點了點頭,嘶啞道:「問......問了。我當時......確實心存感激,也存了疑惑,便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可是......孔大人他似乎......不願多提此事。」

他努力回憶著當時的細節道:「孔大人只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似是謙遜,又似是諱莫如深的表情,語氣輕描淡寫地說,『些許微不足道的奔走打點,實在不足掛齒。更何況......最終也未能保全你周家滿門,老夫心中唯有愧疚,此事......便不必再提了。』」

黑牙的語氣帶著當時的那種順從與理解。

「他既然不願深說,我......我當時只覺得他是不願居功,或是其中牽扯甚大,他不便與我細說。我想,恩公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和難處,我便......便沒有再不知趣地往下追問了。」

蘇凌心中驀然一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孔鶴臣對此關鍵環節的刻意迴避與語焉不詳,絕非謙遜那麼簡單。這背後定然藏著不欲人知的隱秘,或許......那場「偶然」的相救,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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