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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龍台高遠,怎顧螻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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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鶴臣對此關鍵環節的刻意迴避與語焉不詳,絕非謙遜那麼簡單。這背後定然藏著不欲人知的隱秘,或許......那場「偶然」的相救,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蘇凌暗暗將此事牢牢記在心中,覺得這是一處極大的疑點,但面上卻不動聲色,並未立刻點破。

黑牙頓了頓,繼續講述道:「可是......蘇大人,我當時跪在地上,心中早已被家破人亡的巨大悲憤填滿了,哪裡肯就此起來?我一邊不住地向他叩首,一邊哭著求他,『恩公!恩公!求求您告訴我!到底是誰?!是誰如此狠心要害我全家性命?!我爹娘......我阿姐......他們到底是因為什麼遭此橫禍?!求您告訴我!告訴我啊!』」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嘶啞,仿佛再次置身於當年那絕望的懇求之中。

「孔大人先是看著我,只是搖頭嘆息,久久不語,臉上滿是悲憫與無奈。」

「後來,他見我一直哭求不肯起身,這才彎下腰,雙手虛扶著我,目光沉重地看著我,緩緩說道:『孩子......不是老夫不願告訴你......而是......害你全家的那些人,他們的勢力......實在太強大了!盤根錯節,遍布朝野!告訴你,又能如何?你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知道了真相,非但報不了仇,反而會為你招來殺身之禍!不過是......徒增痛苦,無能無力啊!』」

「他語重心長,仿佛真心為我著想,『小友,你的路還很長,不能永遠活在仇恨里,那樣會毀了你自己!你要往前看啊!』」

蘇凌聽到此處,不由得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說的倒是冠冕堂皇,悲天憫人!可到頭來呢?他還不是將你這滿腔的仇恨與絕望,引導向他所需要的地方,將你打造成了他手中最致命、最隱秘的那顆『黑牙』?這與他口中所說的『為你著想』,豈不是自相矛盾,可笑至極!」

黑牙先是一愣,仿佛被蘇凌尖銳的話語刺中了某處一直不願深思的角落。

他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情緒有些激動地使勁搖頭,嘶聲辯解道:「不!不是的!蘇大人!主人......不,孔大人他並沒有逼我!從頭到尾都沒有!」

他情急之下,竟又一次習慣性地將孔鶴臣喚為了「主人」,隨即意識到失言,趕緊改了口,但語氣依舊急切而肯定。

「是我!是我自己心甘情願做出的選擇!是我求他給我指一條路的!」

蘇凌心中驀然一動,捕捉到了這極其關鍵的信息。他目光如炬,緊緊盯住黑牙,沉聲追問,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哦?心甘情願?你且細細說來......當時,你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又為何......偏偏選擇了成為供他驅使、隱於黑暗的殺手這條路?」

黑牙的神情驟然變得激動起來,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痛苦與憤恨如同潮水般洶湧。

他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手背上青筋虬結。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滾落,混著臉上猙獰的傷疤,更顯悲愴。

他深吸了幾口氣,那氣息穿過受損的喉管,發出風箱般的嘶啞聲響,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舊日的劇痛。

「我當時......我自然不肯放過真相的啊!」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當時那股絕望而不甘的執拗。

「恩公越是諱莫如深,我越是......越是想要知道真相!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苦苦哀求他......求他告訴我,哪怕只有一個名字,也好過讓我像個沒頭蒼蠅一樣,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書房,面對著那位溫和卻深不可測的「恩公」。

「孔大人......他看著我那般模樣,沉默了許久許久,臉上滿是掙扎與不忍,最終像是抵不過我的哀求,重重地、沉重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里仿佛壓著千斤重擔。」

黑牙模仿著孔鶴臣當時的神情與動作,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揭示驚天秘密般的凝重。

「他......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和窗戶,然後......才緩緩抬起手,用食指朝著頭頂上方......指了指。」

這個動作,即便時隔多年,依舊讓黑牙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他看著我,目光沉重無比,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小友......非是老夫執意不肯告訴你......而是......你的敵人,並非某一個具體的人!他們是......是朝廷上面,那些手握重權、盤根錯節的衙門!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勾連的群體!』」

「『因為你父親......』孔鶴臣當時頓了頓,語氣充滿了惋惜說,『你父親在核查帳目時,無意中發現了一條從朝堂某部到地方州郡,上下串聯、沆瀣一氣做假帳、欺瞞天子、中飽私囊的黑線!』」

「『你父親......他太過正直,偷偷將那本記錄著真實帳目和往來證據的真帳冊帶了出來,想要覓機舉發......可惜,可惜啊!事情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

「當時,孔大人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你們一家,也因此成了從朝堂到地方,所有在這條黑鏈上獲利之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欲除之而後快!這才有了後來的構陷、抓捕,乃至最後的......滅門慘禍!』」

說到這裡,黑牙的情緒幾乎崩潰,他猛地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從指縫中不斷滲出,嘶啞的嗚咽聲在靜室中迴蕩。

他的聲音顫抖而悲傷道:「孔大人告訴我說,小友......不是我不願告訴你真相......告訴你這些,又能怎樣?無濟於事啊!他們的勢力太過龐大,根深蒂固!便是老夫我......面對他們,有時也不得不暫避鋒芒,讓他們三分!」

「孔大人說,你......你一個罪人之後,白身百姓,無依無靠,又這般年少......拿什麼去跟他們斗?你怎麼可能報得了這血海深仇呢?!」

黑牙的眼睛早已一片通紅,聲音低沉道:「他當時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那種......那種看似為我著想的無奈與憐憫,『與其讓你知曉真相後,日夜被仇恨啃噬,痛苦不堪,甚至莽撞行事枉送性命......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告訴你。你不知仇家是誰,或許......還能帶著這份懵懂,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蘇凌靜靜地聽著,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是冷笑。

孔鶴臣這番話,看似掏心掏肺,實則依舊是在玩弄話術,將一個模糊而龐大的「他們」推出來,既滿足了黑牙對真相的渴求,又巧妙地隱藏了真正的核心秘密,同時還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無奈且為黑牙著想的保護者形象。

半晌,待黑牙的情緒稍稍平復,喘息聲不再那麼劇烈,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直指要害。

「孔鶴臣這番話,看似說了很多,實則依舊籠統得很。他只說是一個龐大的衙門群體,是朝堂上的利益勾連。那麼......他可曾明確告訴過你,具體是哪個,或者哪幾個衙門口?牽頭主導的,又是哪一方勢力?」

黑牙聞言,用力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與無力。

「沒有......他再也沒有多說。無論我後來如何明里暗裡地探查、追問......他再也沒有給出更具體的指向。只是反覆強調對方勢力龐大,讓我不要以卵擊石。」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些年......我憑藉著他給我的身份和便利,也一直在暗中調查。可是......就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沒有任何線索。我甚至......甚至曾冒險潛入掌管天下刑獄案卷的刑部......」

黑牙的聲音里充滿了荒謬與悲涼。

「您猜怎麼著?蘇大人?可笑至極!堂堂大晉刑部,記載天下案件的卷宗庫房裡,關於我昕陽郡家中那場滅門慘案......竟然......竟然連一個字、一張紙的記錄都沒有!乾乾淨淨,仿佛我們一家從未存在過,那場大火......也從未發生過!」

黑牙抬起頭,眼中是徹骨的絕望與譏諷。

「京都......龍台......離我們那個小縣城太遠了,太高了......高到......根本看不見也聽不到底下小民螻蟻的生死冤屈!他們的冤屈......就像落在水裡的灰塵,連個響動都沒有,就......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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