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唯你不能!(1/2)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稠密得幾乎能捏出水來。
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淅瀝雨聲,和黑牙胸腔里拉風箱般粗重壓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構成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律動。
他抬手,用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用力抹去臉上濕冷的淚痕,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狠厲,仿佛要擦去的不僅是淚水,還有那段深可見骨、至今仍在隱隱作痛的屈辱與無助。
「我當時……聽完孔大人那番關於朝堂之上『龐大勢力』、『利益勾連』的話,心裡頭……像是被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燙了一下!」
黑牙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瞳孔深處燃燒著當年那股不顧一切、近乎瘋狂的決絕火焰。
「我猛地抬起頭,那一刻,什麼禮儀尊卑,什麼敬畏恐懼,都被那滔天的仇恨暫時壓了下去。我直直地看著他,看著這位救我性命的恩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說,『恩公!這仇……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報!此仇不報,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渾渾噩噩,苟延殘喘,與行屍走肉何異?!還不如當初就死在那場大火里,跟我爹娘阿姐團聚!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蘇凌靜靜地聽著,身形在昏暗的燈火下如同一尊沉靜的雕像。
唯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微涼的茶杯邊緣極輕地摩挲著,顯示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這重重雨幕與歲月壁壘,清晰地看到那個在絕望深淵邊緣、被復仇火焰灼燒得雙目赤紅的少年。
「孔大人聽了......他眉頭立刻深深地皺緊了,他連連擺手,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勸阻意味。『小友!萬萬不可有此念頭!萬萬不可啊!仇恨如同那最烈的毒火,焚燒仇敵之前,必先焚盡你自身的心肝脾肺!你還這般年輕,人生的路漫長得很,豈能就此一頭栽進復仇的陰影之下,聽老夫一句勸,放下仇恨,想辦法好好活下去,若能平安終老,便是最大的福分!想必……想必你父母在天之靈,看著你如此執迷於仇恨,也絕不會心安,他們絕不希望看到你為他們,賠上自己本該擁有的一生啊!』」
「可是忘記?我該怎麼忘?!」
黑牙的情緒被記憶徹底點燃,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肌肉虬結的膝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連帶著身下的椅子都微微震顫。
「我爹我娘我阿姐……他們就那麼慘死在我眼前!我爹的血,我娘的血,我阿姐的血……都快把那片泥地澆透了!這筆血債,不是刻在石頭上,是刻在我骨頭縫裡,融在我血液里的!除非我死了,骨頭化成灰,否則絕不可能忘!」
蘇凌適時地插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又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看透世情的冷靜。
「仇恨固然刻骨銘心,能催人奮進,亦能毀人於無形。單從表面聽來,孔鶴臣這番勸阻,引經據典,情理兼備,倒也算得上是為你長遠計、發自肺腑的長者之言。」
黑牙用力點頭,臉上肌肉抽動。
「是……當時聽著,字字句句,確是覺得恩公是真心實意為我好,怕我走上絕路。那份關切,不像作假。可我……我哪裡聽得進半分勸解?」
他繼續回憶道:「孔大人見我態度決絕得沒有絲毫轉圜餘地,臉上露出了極為難、甚是為我痛心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在那間堆滿書籍、瀰漫著墨香與陳舊紙張氣息的書房裡,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他的腳步很輕,幾近無聲,他時而搖頭,發出幾不可聞的嘆息,時而駐足,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內心正在進行著異常激烈的掙扎與權衡。」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跪著的膝蓋都開始麻木刺痛,他才仿佛終於下定了某種艱難的重大決心,停在我面前,目光複雜地俯視著我。那眼神里,有無奈,有憐憫......」
「他說,『小友……你且起來說話。地上涼,你傷勢初愈,莫要再添新疾。』他先是溫和地勸我起身,見我依舊固執地跪著,才嘆了口氣,不再勉強,繼續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仇恨的種子已然深種,老夫再多勸慰,看來也是徒勞無益,反而顯得不近人情了。罷了,罷了……』」
黑牙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加重話語的分量。
「孔大人說,『今日,老夫便破例,與你說道說道這報仇雪恨背後的殘酷現實。』」
「他伸手虛扶了我一下,『你須明白,自古以來,凡欲成大事、報大仇者,無論其最終成敗如何,無一不是要先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真正地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撼動你所仇恨的對象,強大到讓你的仇敵在聽聞你的名字時,都會從心底感到畏懼、驚恐!唯有自身足夠強大,你手中的刀,才會鋒利,才能砍得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保護層,才能真正觸及仇敵的咽喉!否則,空有一腔熱血,滿腹仇恨,不過是無根之萍,是螳臂當車,是飛蛾撲火,除了徒然送掉性命,毫無意義!』」
「我聽了這話......」黑牙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仿佛當年那縷黑暗中窺見的光亮再次照進心間。
「就像是快要溺斃的人,猛地抓到了一根漂浮的木頭!我趕緊用手背胡亂擦去淚水,急切地追問他,『恩公!恩公!求您明示!如何才能強大起來?我該怎麼做?求您教我!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孔大人沉吟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他緩緩伸出兩根手指,透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黑牙的目光似乎聚焦在虛空中的某處,努力回憶著那個決定命運的手勢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途徑嘛,自古以來,無非兩種。其一,乃是借外勢,求身份之強大;其二,乃是修內功,求自身之強大。』」
「我當時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兩個詞玄奧得很,連忙追問道:『恩公,這……這外勢內功,身份自身,具體該如何理解?還請恩公為我解惑!』」
「孔大人似乎早有準備,耐心解釋道,『這身份之強大嘛……』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仿佛看到了廟堂之高,『便是要躋身仕途,手握權柄,位居高位!權勢二字,看似虛無,實則乃是世間最鋒利不過的武器。權勢越大,你能調動的人力、物力便越龐雜,能觸及的層面便越高,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阻力便越小。』」
「『當你權勢大到一定程度,可以一言決人生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時,所謂真相,所謂冤屈,不過是你願不願意去查,想不想去管的事情。到那時,區區仇敵,縱有遮天之網,在你眼中,也不過是冢中枯骨,何足掛齒?你想查清真相,想懲治元兇,或許……真的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蘇凌聽到這裡,心中冷笑更甚。孔鶴臣自己便是此道中的頂尖高手,自然深諳權勢的魔力與誘惑。他這是在給黑牙畫一張看似輝煌燦爛、實則永遠無法真正觸及的海市蜃樓,一張足以讓絕望之人飛蛾撲火的大餅。
「我問他,那……那自身之強大呢?」
「他說,『自身之強大……』」他的目光倏然一轉,變得銳利如鷹隼,仿佛有實質般的劍氣隱含其中,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
「『便是要向內求索,修習至高無上的武道,千錘百鍊,將己身打造成最可靠的兵器!外物皆可拋,唯自身力量永恆!若你能寒暑不輟,歷經生死考驗,最終突破桎梏,成為那令人仰望的九境高手,乃至……那傳說中一人可當百萬師、幾近陸地神仙的大宗師!』」
「『到了那般境界,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天地雖大,何處不可去?規則枷鎖,何人能束縛?你的意志,便是規則!你的拳頭,便是道理!到了那時,又何須假手他人,依靠那變幻莫測、需時時權衡的權勢?你自身,便是你最大的倚仗!這,才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力量!』」
黑牙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當時面對這兩個截然不同、卻又都充滿誘惑與艱險的未來時,那種心潮澎湃與茫然無措交織的複雜心情。
蘇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下一個看似自主、實則早已被引導好的選擇,將如同最後一鏟土,徹底將黑牙推入孔鶴臣精心挖掘好的黑暗深淵。
「孔大人說完.....」黑牙的聲音將蘇凌從思緒中拉回。
「他的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我,他問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重量。『小友,這兩條路,老夫已為你剖析清楚。然,皆非坦途,甚至可以說是步步殺機,荊棘密布,兇險萬分。一念之差,便是萬劫不復。你……想清楚,要選擇哪一條?』」
黑牙沉默了片刻,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骨節發白。然後緩緩說道:「我……我當時跪在那冰冷堅硬的地板上,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又像是被投入了滾沸的油鍋……想了半晌,權衡了又權衡。」
「我爹一生清廉自守,最恨的就是那些仗勢欺人、蠅營狗苟的貪官污吏……我若走上那條路,豈不是違背了他的教誨?我自己心底深處,也更想憑藉自己的本事,走一條相對……相對堂堂正正的路……」
「於是,我抬起頭,鼓起殘存的所有勇氣,迎著孔大人的目光,用盡力氣說,『恩公……我……我想選第一條路。我想……我想像您一樣,讀書明理,考取功名,憑自己的才學入朝為官!我要堂堂正正地進入那些衙門,利用朝廷的法度,親自查清我爹的冤案,將真相大白於天下!用朝廷的王法,來公正地審判、懲治兇手,為我爹娘阿姐報仇雪恨!這……這才是我爹希望看到的!』」
這個選擇,或許是一個深受清官父親影響、骨子裡尚存一絲對「公道」信仰的少年,在無邊絕望中,所能抓住的、最符合他內心道德準則的一絲微弱曙光。他渴望的不是簡單的殺戮,而是正義的伸張。
然而——
黑牙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時隔多年仍無法消散的濃濃困惑與當時如墜冰窟的寒意。
「孔大人聽完我的話,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失望或反對。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複雜極了,裡面有我看得懂的憐憫,有深切的惋惜,但還有一種……我當時完全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出了一番幼稚得可笑的話。然後,他緩緩地、卻異常清晰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說,『不行。這條路,你走不通。』」
黑牙頓了頓,仿佛在努力回憶並復刻當時那種被徹底否定、前途盡毀的窒息感。
「我記得特別清楚,他接下來,向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牢牢鎖住我,刻意加重了語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對我說,『這天下人,寒門士子也好,世家子弟也罷,或許皆有機會通過寒窗苦讀,搏個功名出身,光宗耀祖,施展抱負。但唯獨你——黑牙,不能!天下人皆能如此,唯獨你,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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