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唯你不能!(2/2)
「我記得特別清楚,他接下來,向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牢牢鎖住我,刻意加重了語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對我說,『這天下人,寒門士子也好,世家子弟也罷,或許皆有機會通過寒窗苦讀,搏個功名出身,光宗耀祖,施展抱負。但唯獨你——黑牙,不能!天下人皆能如此,唯獨你,絕對不能!』」
「我跪在地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匍匐了半步,仰著頭,絕望地追問,我問他,「恩公!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天下人都可以,唯獨我不能?!求您告訴我!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道理?!難道我連讀書考功名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蘇凌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聲低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呵……這說法聽著倒也新鮮。為何天下人都能走的路,唯獨你黑牙不能?蘇某倒真想聽聽,這位孔大人,是如何自圓其說的。」
靜室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漸漸歇了,只餘下檐角積水滴落在石階上的單調聲響,嗒……嗒……嗒……,清晰而規律,仿佛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案几上的燭火偶爾噼啪爆開一點細微的火星,映得蘇凌的側臉在明暗之間交錯,他眼中譏誚與探究之色交織,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等待著黑牙的下文。
黑牙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看似平和、實則令他骨髓發寒的午後。孔府的書房裡雖擺放著消暑的冰鑒,絲絲吐著涼氣,卻讓他感覺比昕陽郡的寒冬更冷。
「孔大人……」黑牙的聲音在寂靜的靜室里盪開,帶著回憶特有的飄忽與沉重,「他當時……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書房裡只剩下我二人。他看著我,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慎,問我,『小友,你可知如今我大晉科場取士,最重為何?取的是何物?』」
黑牙頓了下,抬眼看向蘇凌。蘇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嘴角仍噙著那絲冷笑,眼神卻已然變得專注起來。
「我那時……雖出身小吏之家,卻也聽父親說過科考乃朝廷遴選人才之正途,自是依著本能回答,『取……取的自然是才學。』」
黑牙的聲音低下去,臉上肌肉抽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孔大人聞言,竟是撫掌長嘆,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說:『老夫忝為聖人苗裔,蒙天下讀書人尊一聲先生,每每思之,常覺汗顏!豈不聞現今科場之上,牒譜出身、門第高低,往往重於錦繡文章,壓過真才實學!所謂取士,在許多時候,不過是世家大族之間瓜分官爵、堵死寒門子弟最後一隙進階之途的遊戲!那些位列朝堂的朱紫公卿,幾人真心為國?幾人念著天下黎庶?多半不過是謀權固位,朋比為奸!』」
窗外忽有一陣微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濕涼氣息,透過窗隙吹入,引得燭火輕輕搖曳。蘇凌敲擊膝蓋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的冷笑淡去些許,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他看著我,他的目光變得極其嚴肅,說道,『害你全家的,絕非尋常仇寇,乃是朝堂之上一股盤根錯節、龐大的勢力!即便你天資聰穎,寒窗苦讀,僥倖得中,踏入那看似光明、實則是非泥潭的朝堂,也不過是孤雛誤入狼群,他們想要碾死你,比碾死一隻螻蟻更加容易!屆時,誰會為你仗義執言?』」
「『當今天子……唉……勢微難振,權奸當道,尤其是那丞相蕭元徹,權勢熏天,一手遮天……這般朝廷,這般官場,你縱然取了功名,披上了官袍,又能如何?報仇?不過是自投羅網,枉送性命罷了!』」
黑牙說到此處,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胸膛起伏,仿佛當年那冰冷而現實的話語仍在灼燒著他的肺腑。
「我不服啊……我那時雖然恐懼,雖然內心已被他說得動搖,但少年心性,仍存著一絲不甘的倔強,梗著脖子反駁……說,『總有王法昭昭』,說『邪不壓正』!」
他猛地抬頭看向蘇凌,眼中似乎有短暫的火光燃起,又迅速熄滅,變作一片死寂的灰燼,「孔大人他……他就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看了許久,那眼神里有看似真切的悲憫,有無奈的惋惜,還有一種……我後來在許多年裡才慢慢品味出來的,洞悉世情殘酷後的疲憊與……決絕。」
黑牙的聲音徹底啞了下去,他抬起那隻布滿厚繭和傷痕的手,粗糙的手指虛虛地、極其緩慢地拂過自己臉上那些凹凸不平、扭曲可怖的燒傷疤痕,動作滯重而麻木,仿佛在觸摸一件與己無關的、冰冷而粗糲的物件。
「他不再與我爭辯道理,只是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仿佛有千鈞之重,要把書房裡所有的空氣都擠壓出去。」
黑牙眼神空洞,完全陷入了那片令他絕望的回憶里。
「然後,孔大人朝書房外吩咐了一句,『取一面銅鏡來』。」
靜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靜,唯有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蘇凌不知何時已完全坐正了身體,之前臉上的冷笑與譏誚盡數斂去,面色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有一雙眸子,幽深得不見底,靜靜映照著跳動的燭光。
「一個小廝,小心翼翼地托著一面擦拭得鋥亮的黃銅鏡進來,自始至終不敢抬頭看我一眼。」
他的話語在這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胸膛劇烈地起伏。
「孔大人接過那面銅鏡,並沒有立刻遞給我。他將鏡面朝下,握在手中,目光沉凝地看著我,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對我說……『孩子,你先看看你自己。仔仔細細地,看清楚了。看明白之後,你自然就會懂得,為何那條看似光明的仕途,你走不通。並非老夫不願助你,實在是……無能為力。』」
黑牙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如同窒息般的輕響。他慢慢地、顫抖著抬起那雙布滿傷痕的手,向著前方的虛空伸去,仿佛再次接過了那面沉重無比、足以照見命運殘酷的銅鏡。
「我接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碾碎的石磨中艱難擠出,「我……我把它……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黑牙維持著那個雙手虛捧的姿勢,頭顱卻猛地向後一仰,後腦重重撞在堅硬的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死死閉上了眼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關緊咬,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蘇凌凝視著他,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收緊,指節泛白。
「那裡面……」
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靜室的壓抑,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無法言說的恐懼。
「那不是我的臉!那不是!是鬼!是從地獄業火里爬出來的惡鬼!赤紅、扭曲、凹凸不平……像是一塊被烈火燒融後又隨意捏合在一起的蠟!鼻子……嘴巴……眼睛……五官都挪了位,模糊不清地嵌在那片可怕的、布滿褶皺的紅色疤痕里……只有一雙眼睛……一雙充滿了驚恐、陌生、絕望的眼睛,在那片恐怖的廢墟里瞪著……瞪著我自己!」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收縮如針尖,直勾勾地盯住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面銅鏡依舊懸在眼前,映照著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我總算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明白為何從離關鎮到龍台,一路上的行人見到我都像見了鬼怪般躲閃……明白為何孔府的下人連正眼都不敢瞧我……明白為何……」
他的聲音驟然低落下去,只剩下遊絲般的氣音,破碎不堪。
「明白為何他說……我走不了科舉路……一個『形容鄙陋,有礙觀瞻』……甚至無需動用任何權勢,就足以將我永遠擋在仕途門外……夠了……哈哈……哈哈哈……」
他竟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在寂靜的靜室里迴蕩,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頭髮緊。笑著笑著,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劇烈咳嗽,咳得他整個魁梧的身軀都蜷縮起來,劇烈地痙攣著。
蘇凌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燭光照著黑牙那因極度痛苦而蜷縮顫動的背影,那背影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顯得異常渺小和脆弱。
半晌,蘇凌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
「後來呢?」
黑牙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規律的喘息。他仍舊蜷縮著,將臉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筋疲力盡後的麻木。
「後來……孔大人從我手中,輕輕拿回了那面鏡子。他看著我,平靜地問……『現在,你懂了?』」
黑牙緩緩抬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淚水,還是剛才劇烈咳嗽逼出的淚水。
他望向蘇凌,眼神空茫,沒有焦點。
「他說,路……不止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