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深宮荒殿(2/2)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那一刻的緊張感再次襲來。
「就在我忍不住想開口再問的時候,趕車的下人在外面極輕地『吁』了一聲,馬車晃了一下,緩緩地、穩穩地停住了。」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了一瞬。只有窗外無盡的雨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然後,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角,冷風和濕氣一下子灌進來。」
「還是那個沒什麼表情的隨從。孔大人沒說什麼,當先彎腰下了馬車,然後回頭,示意我跟在他身後。」
「我趕緊跟著下去。那隨從就默不作聲地留在了車邊,像個影子。孔大人則帶著我,兩個人,一前一後,朝著前方走去。」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初次面對龐然巨物時的震撼:「走了沒幾步,一抬頭......我就愣在了那裡。」
黑牙的眼中,仿佛再次映出了那巍峨的景象,他的語調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種敬畏。
「眼前......是皇宮的外牆。太高了,高得像山一樣,黑沉沉地壓過來,一眼根本望不到頂,也望不到邊。牆磚是暗紅色的,被雨水打濕了,顏色更深,像凝固了的血。」
「牆頭上覆蓋著厚厚的、烏黑的琉璃瓦,雨水順著瓦檐流下來,匯成一道道水簾。那牆向著左右兩邊無限延伸出去,根本看不到盡頭,仿佛把整個天都圈了起來。就那麼沉默地矗立在黑夜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莊嚴,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滄桑感。」
蘇凌靜靜地聽著,他能想像一個十五歲、剛從邊陲小城逃難而來的少年,初次面對這象徵天下權柄核心的宏偉建築時,內心是何等的震撼與渺小感。
「我那時......就看呆了,腳像釘在了地上。」黑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赧然.
「還是孔大人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回頭低聲催促了一句,我才猛地回過神,趕緊小跑著追上去,緊緊跟在他身後,生怕在這巨大的宮牆下走丟了。」
「我們沿著宮牆根又走了一陣子。」
黑牙繼續講述,語速稍快了些。
「腳下是平整寬闊的御道,同樣是青石板鋪就,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兩邊是深深的護城河,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淺,只能聽到雨水砸落河面的嘩嘩聲。終於......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看到了一座門。」
「那門......同樣高大得驚人,氣象森嚴。門是朱紅色的,上面釘滿了碗口大的銅釘,橫豎成行,在黑夜和雨水中閃著幽冷的光。」
「門楣和門框上雕刻著繁複的圖案,離得遠,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股子不容侵犯的威嚴。門洞幽深,像巨獸張開的嘴。門樓高聳,飛檐翹角,如同猛禽展翅。」
「門前站著兩排披甲執銳的侍衛,個個身形挺拔,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任憑雨水澆打在盔甲上,只有他們手中長戟的鋒刃,在遠處宮燈微弱的光線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寒光。」
黑牙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孔大人對這場面顯然是司空見慣,步履從容。可我......我哪裡見過這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連大氣都不敢出。我忍不住湊近孔大人,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問,『孔大人,這裡......就是皇城的正門了吧?』」
「孔大人聞言,腳下未停,只是微微側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搖了搖頭,同樣低聲回答,『這個時辰,正門早已下鑰,非有天子特旨或驚天動地的大事,絕不可能開啟。我們走的,是西北處的『文曛門』。唯有手持御賜金龍令者,才有特權從此門入宮。其他人......』」
黑牙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充滿了當時那種難以言喻的震驚。
「孔大人說,『......便是想從這『文曛門』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向蘇凌。
「我那時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富貴帝王家。就眼前這座被稱為『小門』的文曛門,其奢華,其壯觀,其威嚴,已經超出了我當時能想像的極限。」
「我就在想,連一個小門都已是如此......那皇城的正門,又該是何等的光景?我......我簡直無法想像。」
蘇凌靜靜地聽著,目光幽深。文曛門,御賜金龍令,夜入宮禁......這一切,都指向孔鶴臣背後那張深不可測的關係網,以及那位隱藏在皇宮大內、身份成謎的「師尊」。
窗外的雨,下得愈發急了。
蘇凌忽地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禁宮麼......」蘇凌目光微抬,似乎穿透了雨幕與時空,語氣平淡,「確是壯觀。不過,在我瞧來,也不過爾爾。」
黑牙聞言,連忙低下頭道:「蘇大人見多識廣,自然眼界非凡。小人當時......不過是個剛從偏遠小縣逃難出來的半大孩子,沒見過世面,只覺得那宮牆高得能壓死人,那宮門闊得能吞下整條街,自然是看什麼都覺得震撼無比。」
蘇凌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黑牙定了定神,嘶啞的嗓音再次將畫面拉回那個雨夜的宮門前。
「我們剛靠近文醺門沒多久,離那些持戟的侍衛還有一段距離,就被發現了。」
「暗處有人厲聲喝問:宮禁重地!何人深夜擅闖?止步!』」
「聲音剛落,就有幾個披著蓑衣、內襯鐵甲的禁宮守衛,冒著大雨,『踏踏踏』的快步朝我們圍了過來。雨水砸在他們的盔甲和兵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就往孔大人身後縮了縮。可偷眼看孔大人,他卻是一臉的淡定從容,好像眼前這森嚴的陣仗,跟回家進門沒什麼兩樣。」
「那幾個守衛走近,為首的那個衛長模樣的人,借著門樓上燈籠的光,仔細一看,立刻認出了孔大人。」
「那人臉色一變,趕緊抱拳行禮,聲音都恭敬了幾分,『原來是孔大人!末將不知是大人駕到,冒犯了!如此雨夜,大人還要進宮,可是有緊要公務?』」
「孔大人臉上那點原本就不多的溫和立刻斂去了,微微露出一絲不悅。他沒回答那守衛長的問題,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了那枚御賜金龍令,舉到對方面前。」
「孔大人沉聲道,『天子御賜金龍令在此!本官要進宮,你要阻攔不成?至於本官何時進宮,所為何事......需要向你一個值守宮門的侍衛——交代清楚麼?』」
「那守衛長臉色瞬間就白了,誠惶誠恐地低下頭,連聲道,『不敢!末將不敢!大人請!』說完,他趕緊起身,朝著門樓方向大喊了一聲,『放行!』」
「孔大人這才收回令牌,看也沒再看那守衛長一眼,只側頭對我低低說了聲,『跟上。』」
「然後,我們就真的......再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很順利地穿過了那道文醺門,真正踏入了皇宮大內。」
「外面看宮牆就已經覺得無邊無際了,可真走進來......才知道什麼叫做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無比寬闊的廣場,地面鋪著巨大的、磨得光滑如鏡的白玉石板,雨水在上面積了薄薄一層,倒映著遠處巍峨宮殿的輪廓和零星燈火。」
「無數的宮殿樓閣,層層疊疊,沿著中軸線向深處蔓延,一眼根本望不到頭。朱紅的柱子,金黃的琉璃瓦,哪怕在雨夜中也難掩其輝煌。」
「飛檐翹角,雕樑畫棟,迴廊百轉,不知通向多少幽深的庭院。那種皇家氣派,那種睥睨天下的威嚴......我那時覺得,就是把我們全縣城的房子加起來,也比不上這裡的一角。」
黑牙頓了頓,又道:「孔大人從進了宮,就幾乎不再說話。」黑牙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一種走向未知的迷茫。
「他只是悶著頭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我只好緊緊跟在後面,不敢落後半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黑牙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詭異感。
「我原本還努力想記住來路,可這皇宮實在太大了,宮殿套著宮殿,迴廊連著迴廊,很快就徹底迷失了方向。而且......我發覺周圍的景色開始變了。」
蘇凌心中一動,暗暗留心聽著。
「最開始是燈火通明、巡邏侍衛不時出現的區域,後來燈火越來越少,宮燈隔很久才能看到一盞,昏黃的光線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微弱,很快就被四周翻湧的黑暗吞沒。」
「四周也越來越安靜,靜得可怕,除了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和外面始終嗚咽的風雨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響。」
「後來,連那些層層疊疊的宏偉宮殿也看不見了,腳下變成了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兩邊是半人高的荒草,在風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天下最富貴、最威嚴的皇宮裡,竟然還有如此......如此荒涼偏僻的地方。心裡不由得開始發毛,又驚又疑。」
「我剛想開口詢問,走在前面的孔大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抬起手,朝著前方不遠處的黑暗指了指,我順著他的手指,透過濃密的雨絲和深沉的夜色看去......只見那裡,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宮殿的輪廓。」
他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宮殿......看起來破舊不堪,牆皮斑駁脫落,有些地方的瓦片都碎了。殿宇黑黢黢的,沒有一絲燈火,窗戶也大多破損,好像......已經荒廢了不知道多少年。」
「孔大人卻當先沉聲開口,語氣不容置疑,『去吧,去那裡,走上台階,親自扣響那扇門。』」
「他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拜的師尊,就在這座宮殿之內。』」
「我當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黑牙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凌和周麼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臉上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