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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老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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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暴雨依舊肆虐,仿佛天穹破了個窟窿,永無止境地將冰冷的雨水灌入人間。

「我......我那時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黑牙的聲音乾澀,帶著清晰的餘悸,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可孔大人就在身後看著,我......我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我硬著頭皮,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宮殿前的石階。腳剛踩上去,就感覺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寒氣,順著腳底板直往骨頭縫裡鑽,比外面的雨夜還要冷上十倍。」

「那地方......濕氣重得嚇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一股像是陳年積水、又混合著腐朽木頭的味道,黏糊糊的,吸進鼻子裡都帶著腥澀感。」

「我借著遠處宮燈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仔細看那宮殿。台階是青石的,卻不像別處那樣乾淨,上面覆蓋著一層滑膩膩、深綠色的東西。」

「我起初以為是髒污,湊近了才看清,是苔蘚!厚厚的、濕漉漉的青苔,從台階的根部,像活物一樣,一路向上蔓延,爬滿了整個台階,然後又順著殿基、廊柱,頑強地向上攀附,甚至侵染到了朱紅色的窗欞和門板上。那些青苔在黑暗裡泛著一種......一種不祥的幽光,讓整座宮殿看起來不像人間屋舍,倒像是從什麼深水潭底剛剛打撈上來的古舊沉船,透著一股子邪門和死寂。」

蘇凌靜靜地聽著,身體不知何時已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

「我站在那扇緊閉的、同樣被青苔部分侵蝕的殿門......」黑牙繼續道。

「我心裡直打鼓。那門是暗沉色的木頭,看不出原本的漆色,上面布滿了裂紋。我抬起手,手上都是冷汗,猶豫了好幾下,才終於咬著牙,用指關節叩響了門板。」

「我敲了又敲,開始力氣小,後來膽子稍大些,力氣也重了。可那門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死寂死寂的,就好像裡面是實心的一樣,或者......根本就是個巨大的墳墓。」

「我敲了怕是有小半柱香的功夫,手臂都酸了,裡面還是毫無反應。雨水順著我的頭髮流進脖子裡,冰涼。」

「我心裡開始打退堂鼓了,想著是不是孔大人記錯了地方?或者裡面根本沒人?我......我幾乎想轉身對孔大人說,沒人,我們走吧......」

就在他話音將落未落之際,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驚駭。

「可就在那個時候!那扇我敲了半晌都紋絲不動的殿門,毫無徵兆的,猛地從裡面被拉開了!」

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的衝擊,身體微微後仰。

「不是慢慢打開,是『呼』的一下洞開!一股比外面強烈數倍的陰冷之氣,混雜著那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水腐味道,劈頭蓋臉地朝我湧來!」

「那感覺......根本不像是打開了一扇門,倒像是......像是突然揭開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的封印,冰冷的、無形的潭水瞬間將我淹沒,讓我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黑牙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仿佛要避開那回憶中的寒氣。「我......我嚇得往後一踉蹌,差點從濕滑的台階上摔下去。」

「就在這時,孔大人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那濃重的陰冷與水汽,他問我為何後退?」

黑牙頓了頓,又道:「孔大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我身後不遠處,雨水打濕了他的官袍下擺,但他渾不在意。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那洞開的、漆黑如墨的殿門深處,語氣淡然卻篤定:『你師尊就在裡面。不必遲疑,更不必害怕。』」

「說罷,」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孔大人一甩衣袖,竟毫不猶豫地,當先邁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他的身影,瞬間就被那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吞沒了。」

「我站在原地,進退維谷,殿內湧出的寒氣讓我牙齒都在打顫。我......我那時真是怕極了。可孔大人都進去了,我......我還能怎麼辦?」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我把心一橫,眼一閉,也硬著頭皮,跟著撞進了那片黑暗裡。」

靜室內,只剩下燭火噼啪的燃燒聲,和窗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狂暴的雨聲。蘇凌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久久沒有動一下。

黑牙的敘述,低沉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深水中艱難撈出,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我一頭撞進那殿門後的黑暗裡......」黑牙的聲音帶著清晰的餘悸,他魁梧的身軀在太師椅中不自覺地繃緊,仿佛再次被那濃稠的黑暗包裹。

「外面好歹還有雨夜的天光,裡面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且那陰冷......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就在我幾乎要窒息的時候,前面不遠處,『嗤』的一聲輕響,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是孔大人,他點燃了一個火摺子。那火苗......小得可憐,黃幽幽的,在仿佛凝固了的黑暗和濕氣里拼命跳動,好幾次都猛地縮成一星點兒,眼看就要熄滅,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好在最後又顫巍巍地重新亮起來。」

蘇凌靜靜地坐著,身體微微前傾,指尖無意識地抵在下頜,燭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裡投下兩簇專注的光點。

「我就借著那點可憐的光亮,緊跟在孔大人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那宮殿裡面......大得嚇人,根本看不到邊際。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再往外,就是無邊的、沉重的黑暗,好像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撲出來。」

「我偷偷打量著四周。腳下踩著的,不知道是積累了多少年的灰塵和碎屑,軟綿綿的,又濕滑。頭頂上,是高得看不見頂的穹頂,有水滴從不知名的地方不停落下,『嘀嗒』聲不斷,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兩邊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歪斜的陰影,像是倒塌的樑柱,或者是廢棄的殿閣隔斷,上面都覆蓋著厚厚的、濕漉漉的蛛網和霉斑。空氣里那股子水腐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吸進去都覺得肺里發涼。」

「我們走了很久,感覺像是在一個巨大的、荒廢的泥潭或者墓穴里穿行。除了我們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還有那要命的水滴聲,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空曠,死寂,破敗,陰冷......那種感覺,能把人逼瘋。我甚至覺得,我們不是在走向某個人,而是在一步步走向地獄的深處。」

蘇凌聽到這裡,眉頭微微蹙起,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眼神更加銳利。

「就在我覺得這路永遠沒有盡頭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孔大人,忽然停住了腳步。火摺子的光芒,也隨之定格。」

黑牙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景象,瞳孔微微收縮。

「孔大人停在了一尊......一尊佛像前面。」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那佛像......很高大,即便殘破了,也比一般的佛像出許多。但它......它跟我以往在寺廟道觀里見過的任何一尊佛像,都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如何不一樣了?......」蘇凌眉頭微蹙,沉聲問道。

黑牙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悸道:「那佛像,乍看是個人身,盤坐著,可它的臉......根本就不是人臉!」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半晌方道:「那是一張......一張我從未見過的、極其恐怖的臉!說它是人臉吧,可嘴巴向前突出,布滿了層層疊疊、如同鋸齒般的刻痕,就像是......像是一隻巨大鱷魚的嘴巴!」

「兩隻眼睛的位置,是深深的凹洞,裡面空無一物,卻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窺視著你。額頭狹窄,向後傾斜,整個面部骨骼的輪廓,都透著一股子猙獰和野蠻,完全沒有半點佛像應有的慈悲或者威嚴。」

他努力回憶著細節,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

「佛像身上的漆色幾乎完全剝落了,露出裡面暗沉腐朽的木胎,到處都是裂紋和蟲蛀的孔洞。它就那麼歪斜地坐在一個同樣殘破的蓮花座上,蓮花瓣都碎裂了大半。」

「可即便破敗成這個樣子,那佛像......不,那怪物像周身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森之氣。尤其是在那顫巍巍的火光映照下,它那張鱷魚般的臉,陰影晃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張開那布滿利齒的巨口......」

黑牙說到這裡,看向蘇凌,眼中仍殘留著當年的恐懼與困惑。

「蘇大人,您說......這皇宮大內,天子居所,怎麼會有......會供奉著這樣一尊邪門的怪物像?」

一直如同磐石般靜立在蘇凌身後陰影中的周麼,此刻眉頭緊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朝著蘇凌微微拱手,沉聲道:「師尊,按黑牙所言,這荒殿中所奉......絕非正統神祇,倒像是......某種邪異之物!可大內禁宮,天子居所,煌煌皇權之地,怎會容許、又怎會出現這等事物?這......實在匪夷所思!」

蘇凌聞言,並未立刻回應,他低頭凝視著跳躍的燭火,沉默了許久許久,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無數念頭飛速流轉。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但這猜測需要更多的線索來驗證。

最終,他只是緩緩呼出一口氣,抬眼看著周麼,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波瀾。

「供奉何物,本就是一種心念寄託,虛無縹緲。在供奉者眼中,那被供奉的,無論形貌如何,便不再是可怕醜陋之物,而是其信仰所系,心之所向。既然宮中有此像,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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