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老祖(2/2)
「供奉何物,本就是一種心念寄託,虛無縹緲。在供奉者眼中,那被供奉的,無論形貌如何,便不再是可怕醜陋之物,而是其信仰所系,心之所向。既然宮中有此像,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他巧妙地將「允許」換成了「存在」,避開了直接的評判。
說完,蘇凌目光轉向黑牙,問道:「黑牙,孔鶴臣見到這尊......神像後,可有何異常反應?」
黑牙仔細回想,肯定地搖了搖頭:「沒有。孔大人看到那神像,神色如常,就好像......就好像看到的是一尊普通的菩薩像,甚至像是看到了自家廳堂里掛著的字畫一般,習以為常,又似......視若無睹。」
「然後,孔大人便不再打量那神像。他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包袱里,取出了三支香。那香看起來比尋常的線香要粗一些,顏色也更深。他用火摺子小心地點燃了,雙手持著,舉過頭頂。」
黑牙模仿著孔鶴臣當時的動作,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
「他就那麼站著,對著那尊恐怖的神像,低聲禱告起來。嘴唇翕動,念念有詞......可我,我豎起了耳朵,拼命想去聽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聽不真切。」
「那聲音又低又模糊,好像不是人語,又或者......被這殿裡濃重的黑暗和濕氣給吞掉了。」
「他就那樣禱告了許久,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虔誠,甚至可以說是......恭敬。」
黑牙的語氣帶著不可思議。
「禱告完畢,他極其鄭重地、緩緩地將那三炷香,插進了神像前一個布滿灰塵和污垢的青銅爐鼎里。香頭三點紅光,在無邊的黑暗中微弱地閃爍著,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更添了幾分詭譎。」
「插好香後,」黑牙的聲音低沉下去,「孔大人整理了一下衣袍,竟然......直接就跪倒在了神像前一個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發黑棉絮的蒲團上。然後,他回過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地看著我,說:『跪下。』」
「我......」黑牙的臉上露出一絲掙扎和後怕。
「我那時心裡怕極了,對著那樣一尊怪物像,我實在不想跪,可......可孔大人他自己都跪下了,而且是用那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姿態跪著。我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學著他的樣子,在他側後方的地上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那裡沒有蒲團,只有冰冷潮濕的地面。」
「我們跪下之後,孔大人便不再理會我,他又開始對著那神像無聲地禱告,或者說......默禱。他就那麼直挺挺的跪著,微微低著頭,我看不到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側臉上那種極致的專注和......謙卑。」
黑牙的眼中充滿了困惑道:「蘇大人,我後來見過孔大人無數次,他都是從容不迫,甚至不怒自威。可在那尊詭異的佛像前......他那個樣子,就好像......好像他這位天下文魁、聖人苗裔,在那怪物面前,真的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靜室內,燭火猛地爆開一個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蘇凌的目光變得無比幽深,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與窗外的暴雨聲交織在一起。
黑牙所描述的孔鶴臣那反常的、近乎褻瀆其自身身份的虔誠與卑微,無疑為他心中的那個猜測,又添上了一個沉重而詭異的砝碼。
蘇凌沉默著,指尖在青瓷杯光滑的壁沿上無意識地划動。
他心中暗忖:若黑牙記憶無誤,細節真切,那自己的猜測,十有八九是應驗了。
那座荒廢宮殿,那尊鱷首人身的邪異神像,以及能讓孔鶴臣如此放下身段、近乎褻瀆其聖人苗裔身份去跪拜祈求的存在......
居住在那宮殿深處的「主人」,恐怕果真是那個只存在於古老卷宗和禁忌傳聞中的「那個人」。
若黑牙的師尊真是「那個人」,孔鶴臣竟能說動「那個人」收徒,那自己所面對的,就絕非僅僅是一個虛偽的文人領袖和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殺手那麼簡單了。這背後的水,深得可怕,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難不成,「那個人」才是孔鶴臣敢於在朝堂上下硬鋼蕭元徹、甚至可能懷有更大圖謀的真正仰仗?
想到這裡,蘇凌只覺得肩頭的壓力驟然增加了數倍,心情如同窗外鉛灰色的雨夜,沉甸甸的,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深沉的銳利。
他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淡漠,又似有所指道:「或許......孔鶴臣有那般謙卑神情,並不算奇怪。」
他頓了頓,看向黑牙,緩緩道:「因為那宮殿『主人』的身份,若真如我所想......的確比孔鶴臣要尊貴太多,太多。兩人相較,說是雲泥之別,亦不為過。孔鶴臣在他面前,的的確確,本該是那般謙卑姿態。」
黑牙聞言,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頭,臉上布滿難以置信的驚駭,他失聲道:「蘇......蘇大人!您......您莫非已經猜出我師尊是誰了?您......您見過他?!」
這消息對他而言,簡直比當初見到那尊邪神像還要震撼。
蘇凌卻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
他輕輕擺了擺手,避重就輕道:「也許吧,世間奇人異士,總有些蛛絲馬跡可尋。繼續說下去吧,後來如何?那聲音出現之後?」
黑牙見蘇凌不願明說,心中雖驚濤駭浪,卻也不敢再追問,只得強壓住翻騰的疑惑與恐懼,繼續用那沙啞的嗓音講述起來。
「我們......就那樣跪著,」黑牙的聲音帶著回憶時的僵硬感。
「殿裡死寂的可怕,只有那三炷香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還有我自己因為緊張而越來越響的心跳聲。我跪得雙腿發麻,渾身都開始發冷,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時候......」
他猛地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眼中浮現出清晰的恐懼,「忽然......不知道從宮殿的哪個角落,還是從那尊邪神像的後面,或者是......直接從我們頭頂那一片無盡的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空洞洞的,飄忽不定,好像離得很遠,又好像就在你耳朵邊上說話。低沉得像是破鑼,沙啞得像是用砂紙在摩擦石頭,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冰冷的死氣,鑽進耳朵里,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我當時嚇得......整個心都好像被一雙冰冷的手給攥緊了,縮成一團,血液都快凝固了。我跪在那裡,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用眼角的餘光,拼命地、偷偷地四下搜尋,想找出這可怕聲音的源頭到底在哪裡。」
「然而......孔大人一聽到這聲音,」黑牙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非但沒有半點害怕,臉上反而瞬間露出了......一種近乎狂喜的神色!那是一種......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虔誠的信徒終於聽到了神諭般的喜悅!」
「然後......然後孔大人,他......他竟然不顧他那天下文魁、聖人苗裔的尊貴身份,朝著那尊邪神像,或者說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咚、咚、咚』地連連磕起頭來!」
「因為磕得太急太用力,他的屁股都撅了起來,那樣子......卑微到了極點,甚至......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他一邊磕頭,一邊用我從未聽過的、極其恭敬甚至帶著討好意味的語氣急急說道,『老祖!是晚輩孔鶴臣!晚輩許久未曾前來拜見老祖,未能聆聽老祖教誨,心中實在掛念得緊!不知老祖近來聖體可還安泰?夤夜前來,打擾老祖清修,實在罪該萬死!』」
「孔大人幾乎沒有喘氣,語速極快地說,『但......但晚輩實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不得不冒死求見老祖一面!萬望老祖念在我孔氏一門,世代為大晉皇室效力,忠心耿耿,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的份上,垂憐晚輩一片誠心,答應見上一面!晚輩......晚輩感激不盡,永世不忘老祖恩德!』」
黑牙說到這裡,仍舊難掩震驚:「我聽到孔大人......他竟然稱呼那聲音的主人為『老祖』!我當時......我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老祖?那是什麼樣的人物?能讓孔大人如此......」
蘇凌聽到「老祖」這個稱呼時,眼中銳光一閃而逝,但臉上並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似乎印證了他心中的某個猜想。
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道:「然後呢?你們......可算見到了這聲音的主人?他,便是你日後拜的師尊?」
黑牙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搖了搖頭:「哪有那麼容易......最初......那聲音的主人,並不想見我們。而且,似乎還因為孔大人帶了我這個『陌生人』前來,觸怒了他。」
黑牙的眼中再次被強烈的後怕占據。
「那空洞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明顯的不悅和......一絲凜冽的殺意!我至今記得那句話,『孔家小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帶外人來此禁地!此子......留不得!』」
「話音未落,我就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向我湧來,瞬間將我淹沒!」
「我整個人就像被凍僵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等著死亡的降臨!那一刻,我真覺得自己死定了!」
靜室內,燭火猛地劇烈搖晃了一下。就連一直如同石像般沉默立於蘇凌身後的周麼,此刻也忍不住瞳孔一縮,臉上充滿了駭然。蘇凌雖然依舊端坐,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些許。
「那個所謂的老祖,他竟然要殺你?......」蘇凌一臉驚駭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