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又見傾城(2/2)
那身薄如蟬翼的火紅紗裙勾勒出的魅惑身姿,那眼波流轉間足以顛倒眾生的風情,無不在訴說著一種極致的、驚心動魄的誘惑。
然而,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魅惑之下,卻沉澱著一種冰晶般剔透的高潔與疏離。
她慵懶地斜倚在那裡,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淵停岳峙般的沉靜與威嚴,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偶然垂眸,帶著一種俯瞰塵寰、不容褻瀆的凜然。
魅惑與高潔,欲望與神聖......
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在她身上矛盾地交織、融合,形成一種獨一無二、令人既心旌搖盪又不敢生出絲毫輕慢之心的強大氣場。
葉婉貞只覺得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眼前的影主,其絕代風華與那份糅合了魅惑與高潔的奇異氣度,竟比那畫中倚花而眠的女子還要驚心動魄百倍!
那畫中人美則美矣,終究是平面的、凝固的,而眼前這位,是活生生的、流動的、帶著灼人熱度的存在。
她方才竟會覺得畫中人像影主......
如今看來,那畫中女子的神韻雖有兩三分相似,卻遠不及影主本尊的風采之萬一!那畫中人,究竟是誰?是影主的姐妹?還是......一個模糊的念頭剛剛升起,便被影主那深不可測的眼波打斷。
影主見葉婉貞只是怔怔地望著自己,那雙深邃如夜空的鳳眸中笑意更深了幾分,眼尾的緋紅仿佛也暈染得更濃了些。
她並未起身,只是慵懶地抬了抬那隻未執書卷的纖纖玉手,指尖瑩潤,蔻丹亦是濃烈的正紅,朝著榻旁一張鋪著同色錦墊的紫檀圈椅隨意一指。
那清清泠泠、帶著蜜糖般慵懶甜意卻又蘊藏無限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珠玉落盤,清晰地敲在葉婉貞的心弦之上。
「姐姐愣著作甚?......一路風塵辛苦,快請坐吧......」
葉婉貞先是一愣,然後方依言在那張鋪著厚實錦墊的紫檀圈椅上坐下。椅身寬大,襯得她本就纖細的身形更顯單薄。
方才一路行來的肅殺與此刻室內的旖旎暖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她緊繃的神經如同過度拉伸的弓弦,一時難以完全鬆弛,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只將半邊身子虛虛地靠在椅背上。
那影主並未看她,只是慵懶地抬起那隻未執書卷的玉手,指尖在空中極其隨意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韻律,輕輕彈了一下。
無聲無息。
但幾乎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間,內室一側原本毫無縫隙的牆壁上,一道暗影般的門戶悄然滑開。一名同樣身著墨色勁裝、面容卻異常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女子垂首躬身而入,腳步輕得如同貓兒落地。
她手中穩穩托著一個紫檀木盤,盤中放著一套茶具——正是方才貴妃榻矮几上那套薄如蛋殼、溫潤如玉的甜白釉茶具。女子行至葉婉貞身側的矮几前,動作輕靈而精準地將茶盞置於几上,隨即又無聲地退了出去,那暗門在她身後重新合攏,仿佛從未開啟過。
整個過程迅捷無聲,若非那盞熱氣裊裊的清茶真實地擺在眼前,葉婉貞幾乎要以為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覺。
若此時蘇凌在此,目睹此情此景,必能一眼認出這位斜倚在貴妃榻上、風華絕代卻又深不可測的紅衣女子——正是江南荊南侯錢仲謀麾下最神秘的那把利刃,大晉王朝四大令人聞風喪膽的暗殺情報組織之一,「紅芍影」的影主——穆顏卿。
茶盞中的湯色清亮,是上好的茶葉,碧綠的嫩芽在水中緩緩舒展,氤氳的熱氣帶著清雅的豆香,稍稍驅散了鼻端那濃郁的暖甜幽香。
葉婉貞端起茶盞,杯壁溫潤,觸手生溫。
她垂眸,輕輕吹開浮葉,小口啜飲。
清冽微甘的茶湯滑入喉中,帶來一絲熨帖的暖意,也讓葉婉貞紛亂的心緒稍稍沉澱。她能感覺到榻上那道目光,如同有實質的暖流,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這沉默的飲茶時刻,無形中更添了幾分壓力。
盞中茶湯飲盡,葉婉貞將茶盞輕輕放回矮几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瓷器相碰的脆響。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眼,目光迎向貴妃榻上那位宛如烈火紅蓮般的影主,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影主深夜以紅芍金簪為信,置於屬下窗台之上,召屬下星夜兼程前來,不知有何緊要之事?」
葉婉貞頓了頓,補充道,「龍台分影上下,時刻待命......隨時為影主效勞......」
她心中念頭飛轉,龍台局勢微妙,莫非是出了什麼她未能察覺的重大變故?
還是……影主另有更深的布局?
穆顏卿聞言,那雙瀲灩生波的鳳眸中笑意更深了,眼尾那抹天然的緋紅仿佛暈染開一片醉人的霞光。她並未立刻回答,反而伸出那隻纖纖素手,指尖瑩潤如玉,蔻丹如火,極其自然地探向自己濃密如雲的髮髻深處。
動作間,那薄如蟬翼的火紅紗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線條優美的驚心動魄的小臂。
只見她指尖靈巧地一捻,竟從髮髻中抽出一物。
正是與葉婉貞方才在深宅院門前出示過的——一模一樣的紅芍金釵!
那朵以金絲勾勒、紅寶石絲鑲嵌的、妖異而華美的重瓣紅芍花,此刻在她瑩白的指尖捻動下,輕輕旋轉著,折射著四周宮燈柔和的光芒,金紅流溢,璀璨奪目,仿佛她指間捻動的不是一件冰冷的信物,而是一朵活生生、正在燃燒的火焰之花。
「姐姐倒是還記得,妹妹傳信於人,經常用這紅芍金釵啊......還以為姐姐多年未曾見過這樣的金釵,有些眼生了呢......」穆顏卿聲音慵懶,淡淡地說道。
葉婉貞心中一凜,剛想說話,那穆顏卿卻微微一擺手,葉婉貞話到嘴邊,卻又只得咽下。
穆顏卿的目光並未看葉婉貞,而是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指尖這朵小小的「紅芍」,仿佛那是什麼極其有趣的小玩意兒。
她的唇角彎起一個極其動人的弧度,帶著一絲慵懶的、甚至可以說是玩味的笑意。
那清清泠泠、如同蜜糖裹著冰凌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卻並非回答葉婉貞的問題,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在談論天氣般的輕鬆語調,拋出了一個反問道。
「哦?......」
她尾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目光終於從金釵上抬起,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葉婉貞,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道「姐姐倒是說說看......妹妹我召你前來,到底所為何事呢?......」
說著,她竟忽地一抿朱唇,格格地笑了起來。
那語氣輕鬆隨意,仿佛只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聲也如銀鈴一般清脆悅耳,聽起來倒像是她自己因為這句話,被自己逗笑了一般。
然而,這輕飄飄的反問落在葉婉貞耳中,卻如同重錘,瞬間在她心湖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股寒意,比之前穿過那冰冷甬道時更甚,悄無聲息地順著她的脊背爬升。
「屬下......屬下不太明白,還望影主明示......」葉婉貞的聲音有些顫抖道。
「明示?......姐姐這話說得太客氣了,感覺咱們生分了不少呢......不用明示.....妹妹說過,咱們只是說說話,隨意一些,豈不更好......」穆顏卿的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
葉婉貞趕緊點點頭,聲音有些低道:「是.....影主說的是......」
「嗯......」穆顏卿似乎很滿意葉婉貞的態度,緩緩地點了點螓首。
忽地她輕輕地用白皙的玉手輕輕地朝自己的額頭一啪,一副後知後覺的模樣道:「哎呀......妹妹差點忘記了,姐姐已然在龍台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了,更是成婚了些時日了......姐夫的名字,好像叫什麼.....對對對,朱冉是吧......妹妹我實在是不對,只顧著讓姐姐吃茶,還沒有恭喜姐姐找了好人家呢......」
葉婉貞聞言,不由得臉色巨變,再也坐不住了,忽地站起身來,迎著穆顏卿當面,「噗通」跪了下來,聲音顫抖道:「請影主責罰!......屬下葉婉貞......死罪!」
穆顏卿見狀,神色竟然忽的有些不似作假的訝然,趕緊擺擺手,聲音依舊如方才那般平靜道:「哎呀......姐姐這是作甚,妹妹又沒有怪你的意思......反而真心的恭喜姐姐呢......能讓姐姐你甘願將終身託付給她的男人,我這位朱冉姐夫,定然是極好的人呢......姐姐覓得佳偶,是大好事,妹妹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有什麼罪呢......起來,快,快起來說話!」
葉婉貞跪在那裡,猶豫再三,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的看了穆顏卿一眼,見她神情平靜,與方才無異,更沒有什麼生氣的神色,這才微微安心,卻還是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朝著穆顏卿一拱手道:「多謝影主......不罪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