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教書先生(2/2)
邊章道:「我當時也以為他在戲耍與我,可是念在他總算是請我吃茶的份上,雖然不悅,卻還是朝他拱手,便要離去,他卻攔住我說,他並未開玩笑,說的是真話......」
「我問他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他這才自我介紹說,他乃是這望海城外不遠的齊家村的人,家中做了些買賣,雖不如望海城顯貴家中富裕,卻在齊家村和方圓的幾個村子是首屈一指的大戶,家中倒也薄有家資......」
「原來這齊員外老來得一千金,嬌慣得緊,偏偏又體弱多病,父母疼惜,不願讓她到城中去,亦不願讓她做女工等尋常女娘做的活計,偏偏這千金齊小姐,對詩書頗為著迷,平素喜歡吟詩作對......這位齊員外也懂些文墨,齊小姐年幼時,倒也能教導一些,只是如今這齊小姐年歲已然二八年華,學問卻是已經超過了她父親,女娘拋頭露面,諸多不便,這齊員外便想請個先生,到他府上,專教齊小姐學問......」
「今日他也是誤打誤撞,因為我這玉鐲邀我吃茶,期間見我談吐不俗,便知道我是飽學之士,所以,便有心召我入府,教那齊小姐學問......」
「所以他說的將那玉鐲換個買法的意思,便是他將玉鐲先留下,我去他府上教授齊小姐學問,若齊小姐相不中我這個先生,玉鐲退回,我拿到坊市當鋪,該賣多少,便是多少......」
「若是這齊小姐相中我這個先生,我便每日前去他府上為齊小姐授課,所授課的費用,每日一結......他說著玉鐲按照一百五十兩銀錢來算,我教授一次學問,便是一兩銀錢,教的那齊小姐滿意,另有金銀賞錢.......直到,我將這價值一百五十兩銀錢的玉鐲贖回為止......」邊章緩緩說道。
「呵呵,這齊員外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不過一次授課一兩銀錢,倒也還算說得過去......只是這可是許多時日啊......」蘇凌道。
「我聽他這樣說,最初心中是並不樂意的,非是其他,而是我教授的學生,是個女學生......這在我心裡始終覺得不太......說得過去啊......」邊章苦笑道。
蘇凌卻是不以為然,哈哈一笑道:「師叔這話,蘇凌便不敢苟同了,雖然是個女學生,但是蘇凌以為,天下是人人之天下,無論男女皆平等......女娘依舊能頂半邊天......既然大家都是做學問,求上進的,何須分什麼男女,女娘就不能做好學問了麼?......」
邊章聞言,連連點頭,感慨道:「蘇凌啊,你這些話,雖然聽起來前所未聞,卻的確是至理名言啊,暗合了先古至聖,有教無類的思想啊......這一點上,我卻是有些迂腐了,的確不如你啊!......」
蘇凌暗中好笑,不如我是因為你沒在我之前的時代待過,那個時代,男女平等已經不算什麼了,女權!女權你聽說過麼,要是你真的穿過去,怕是驚得眼珠子都得掉在地上不可!
邊章又道:「雖然我心中還是有些不情願的,但家中實在無糧,再加上那齊員外一片赤誠,我便答應下來了......那齊員外未等我開口,便先付了五兩銀錢,只說這是定錢......」
「我拿了那五兩銀錢,一路小跑,也不管風大雪大,一路之上還滑倒了數次,跑到集市上買了肉、蔬、米、糧,便一路跑回了家中......」
「那一晚,我們一家三口圍坐在飯桌前,吃也香甜,喝也香甜,笑也香甜......」
邊章的神情之中,流露出緬懷的神色。
「第二日,蘅君專門為我找了件,還像樣的衣衫,替我好好整理了一番,我這才出了門去,步行前往那城外的齊家村......」
「齊家府邸,十分好找,在村子正中,占地遼闊,門樓也頗為氣派,門口的僕從問了我來此作甚,便讓我稍後前去送信......」
「未成想,那齊員外竟親自迎了出來......令我十分感動,暗下決心,雖然齊家小姐是個女娘,我也要好好地教她學問......」
「在齊家府邸書房,我見到了那齊小姐,她名喚齊蕙,人如其名,蘭心蕙質,性情溫恭,那一日我授課與她,驚奇地發現,這齊小姐果真天資聰穎,一教就懂,一學就會......那一日,我教得用心,齊小姐學得用心,日近黃昏,我方才停止授課,那齊小姐更是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告別......」
「返家之時,漫天星斗,蘅君與瑾兒,手提燈籠,倚門相望......良人盼歸,學子有為,那是我到了渤海這些時日以來,最痛快的一日啊!」邊章說著,神情之中,出現了淡淡的笑意。
「卻是要恭喜師叔了,收了一個好學生,又有了營生......」蘇凌一臉喜色道。
邊章笑道:「第二日,我剛穿戴整齊,開門看時,門前已然停了一輛馬車,馬車懸掛的燈籠上有一齊字,我不明所以,詢問車夫,車夫言說,這是小姐和老爺安排的,請先生上車便是......」
「我受寵若驚,一路上都十分感動,待來到齊家,那齊員外已然在門前等候,我趕緊下車見禮,那齊員外用雙手相攙,言說不必如此,師者為大,更說,齊小姐昨日聽我授課,心中十分滿意,贊我乃是大儒,聽聞昨日我獨自返回,更是責怪她父親,為何如此晚了,還讓先生一人單獨回去......所以,今日一早,齊員外便張羅了馬車,前往我家門前等候......」
蘇凌聞言,感慨道:「這世間為富不仁者有之,向齊員外這樣的良善大戶人家,亦是有的,什麼人,什麼事都不能一概而論啊......」
邊章道:「自此之後,我便每日前來教授這齊小姐功課,那齊家並未因為久了而慢待於我,對我一如既往的恭敬......不過兩個月的光景,我已經賺夠了我那玉鐲的銀錢......」
蘇凌聞言,有些吃驚道:「怎麼如此之快,一日的報酬不是一兩銀錢嗎?」
邊章感慨道:「齊員外當時只是那樣一說,並未真就那樣做,最初之時,便多給賞錢,後來更是增加了報酬,所以不過兩月,我便賺夠了......其實,也是齊員外從接我的車夫那裡了解到,我家的確貧苦,所以有意幫襯於我的......」
邊章眼含熱淚,有些哽咽道:「那日,齊員外將我讓到正廳,手中托著那裝著玉鐲的匣子,笑容滿面地對我說,這玉鐲,本就是先生之物,更是先生夫人的心愛嫁妝,如今原封不動,物歸原主了......」
「我捧著那裝著玉鐲的匣子,熱淚盈眶,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離開齊家村,我歸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告訴蘅君,玉鐲失而復得......」
「我回到家中後,蘅君看到那日思夜想的玉鐲,不禁再次痛哭失聲......那天,我們相互依靠,望著渤海漫天晚霞,突然覺得,這世間,也不盡然全是居心叵測、奸詐陰險之人,亦有像齊員外這種古道熱腸,正人君子!」
「世間給以冷漠,卻依舊報以微笑......難為師叔了......」蘇凌感慨道。
「接下來,我又在齊員外家教了齊蕙月旬功課,那一日,齊員外找到我,說先生大才,為何不設私塾,教授鄉民,也算功德無量的大好事了......」
「我心中其實一直都希望這樣,然而囊中羞澀,我將顧慮於他說明,他卻大笑說,我資以先生,先生只管端坐塾堂,好好教授鄉民稚子,開蒙啟智,便是功德!」
「數日之後,齊家村齊家私塾正式開門收學生,遠近村中的適齡孩童,競相入學,他們的父母帶著他們,向我恭恭敬敬地行禮,他們喚我先生......」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一切都是一場夢,可是我寧願就這樣一直做著這個夢,不願醒來......」
「傍晚之時,我目送著每一位學子歸家,心中從來沒有過的滿足......蘅君和瑾兒也搬到了私塾後面的房中,我們離開了那個破爛的老屋,一切仿佛新生一般......」
邊章的神情,漸漸地變得沉重起來,眼神一暗,緩緩又道:「只是,這樣平靜而滿足的日子,我雖然過著,但是,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會時常不安,時常地悸動......」
「我兄弟大仇未報,那孔鶴臣雖然這許多月來音信全無,但我總覺得,他一定會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日子,突然的出現,然後毫不留情的,撕碎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與滿足......」
「私塾先生,卻是成了我這一生......最美好的身份......」
「果然,安寧的日子只是暫時的,當我逐漸習慣了教書先生的身份之後,那個如影隨形的夢魘,終於再度出現,打破了我來之不易的安寧......一切,又漸漸地暗淡了下來,我知道,沒有希望的日子,鉤心斗角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邊章聲音低沉,喃喃說道。
「孔鶴臣他聯絡你了?......」蘇凌問道。
「不錯......的確是聯絡我了.......而這次聯絡,卻是我與他音信全無的兩年之後......」
「這麼久?......我還以為,他早已忘記師叔了呢?......」蘇凌有些不可思議道。
「忘記?不可能的,他忘記誰,也不會放過我的......他認為終究毫無價值的人,都已經死了......絕對不可能還活著......」邊章一字一頓,眼神愈冷道。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凌一眼道:「蘇凌啊,你知道他兩年後聯絡我,那時......發生了什麼大事麼?......」
蘇凌搖搖頭道:「這小子不清楚啊......」
「那年春夏之交,一個後生,義無反顧地離開他生活的家鄉,一路向龍台,途中經過灞南,攪動了一場風雲......」
蘇凌聞言,愕然道:「師叔,你說的是晚輩......那時我到了灞南城,見到了許韶......許師叔!」
邊章不說話,重重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