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平靜之下,陰詭暗生(2/2)
朱冉也點頭附和道:「陳揚說的是,公子身邊總不能離了人,我們二人留下,也有個照應。」
蘇凌卻把眼一瞪,故意沒好氣地擺手道:「陪我?我有什麼好陪的?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這麼多人在這裡大眼瞪小眼,你們不嫌無聊,我還嫌悶得慌呢!」
他話鋒一轉,指向陳揚和朱冉,語氣帶著調侃,卻也有幾分認真道:「再說了,陳揚、朱冉,你倆可是從昨日到現在,一夜未著家了!到時候竇芸娘和葉婉貞兩位嫂子一個不樂意,找上門來管我要人,我這罪過可就大了!你倆趕緊的,吃完早飯,麻溜走人!別給我惹這麻煩......」
陳揚和朱冉見蘇凌態度堅決,話又說到這個份上,知道執拗不過,只得點頭答應。
但兩人還是堅持道:「那......我們就白天回去看看,傍晚前一定回來!」
蘇凌聞言,倒是笑了起來,渾不在意地道:「明天回來都行!好好陪陪家裡人!這是命令!」
眾人這才不再多言,繼續用飯。
早飯用罷,陳揚最先起身告辭。蘇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他,隨口囑託道:「對了陳揚,你回去順路的話,替我去看看歐陽昭明那邊情形如何了,有沒有什麼事。」
陳揚知道歐陽昭明是歐陽舊案的關鍵人物,公子一直掛心,便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送走陳揚,蘇凌卻看似隨意地留下了正要離開的朱冉。
他示意朱冉坐下,親自給他添了杯熱茶,狀似閒聊般問道:「朱冉啊,這次你跟著我出來辦差,嫂子婉貞......可知道具體是做什麼嗎?」
朱冉聞言,雖然有些奇怪公子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搖頭,語氣肯定地說道:「回公子,婉貞她什麼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公子新任了京畿道黜置使,需要得力人手,我是公子舊部,自然要來聽差效力。至於具體公務內容,屬下從未向她透露過半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咱們暗影司......呃,以往在暗影司的規矩公子您是知道的,無論執行何種任務,皆需嚴格保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這點規矩,屬下絕不敢忘。」
蘇凌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他沉吟片刻,又道:「嗯,規矩是規矩。不過......你這次回去,不妨也問問你家媳婦,你不在這一個白天和一個晚上,她自己一個人在家,會不會覺得無聊,或是......孤單?」
他抬起眼,目光看似平和地看向朱冉道:「若是她覺得不習慣,或者家中確實需要人手照料,那你便以家裡為重,多陪陪她。我這裡......不必每日都非要趕回來,公務雖要緊,家室也同樣重要。」
朱冉聽完這番話,心中更是疑惑叢生。
公子今日怎麼突然如此關心起婉貞的感受來了?這似乎不像公子平日雷厲風行、專注於公務的風格。
但他素來敬重蘇凌,雖覺奇怪,卻並未多想,只當是公子體恤下屬,便呵呵一笑,語氣輕鬆地回道:「公子您就放心吧!我與婉貞成婚也有些年頭了,早已不是新婚燕爾、片刻離不開的時候。」
他忽的滿眼柔情,聲音也柔和了許多道:「婉貞她識大體,性子也賢惠,從不是那等會纏著夫君、誤了正事的女子。她知道我跟著公子辦的是正經皇差,絕不會有什麼怨言的。公子放心,屬下傍晚前一定回來!」
蘇凌看著他篤定的神情,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似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去吧。」
朱冉這才告辭離去。
一路之上,他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反覆回想著蘇凌方才那幾句顯得有些突兀的問話。
公子為何突然關心起婉貞是否孤單?為何特意強調要以家庭為重?
他雖然明白公子這樣說必定有其原因,絕非無的放矢,但絞盡腦汁,也想不透這其中到底藏著怎樣的玄機,只得搖搖頭,暫且將疑問壓下。
一日光陰,果真如蘇凌所言,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整個白天,蘇凌都顯得頗為愜意。
他先是興致勃勃地指點了吳率教一番刀法,點出他招式間幾處發力與銜接的不足之處,引得吳率教恍然大悟,練得更加起勁。
隨後,他又將周麼叫到書房,取了幾本自己珍藏的、關於兵法謀略和局勢分析的書冊鄭重地遞給他。
「周大哥,這幾本書你拿去,閒暇時認真看看,多多參詳琢磨。」
蘇凌語氣平和,卻帶著期望。
「為將者,勇力固然重要,但更需要的是運籌帷幄、洞察先機的頭腦。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個不止能衝鋒陷陣,更能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
周麼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書冊,他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黝黑的臉龐上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中充滿了感激與堅定。
他明白,這是公子在有意識地栽培他。這份知遇之恩,他銘記於心。
沒有事情發生,時間便如同指間流沙,悄然滑過。
轉眼間,日頭已然偏西,絢爛的晚霞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隨後漸漸褪去色彩,被愈發深沉的靛藍色所取代,最終化作墨黑,幾點疏星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京都龍台華燈初上,黜置使行轅內也亮起了燈火。
小寧總管細心備好了晚膳,菜式雖不算奢華,卻也精緻可口。蘇凌與周麼、吳率教圍坐一桌用飯。
席間,蘇凌還笑著調侃道:「看來陳揚和朱冉這兩個傢伙,果然是回家抱媳婦去了,我看吶,今晚是肯定回不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只見陳揚和朱冉兩人一前一後,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兩人先向蘇凌見了禮。蘇凌笑著打量他們道:「喲,還真回來了?兩位嫂子可都好?」
陳揚笑嘻嘻回道:「勞公子掛心,都好著呢!芸娘還特意讓我代她向公子問好,囑咐我好好當差呢!」
朱冉也點頭道:「婉貞也很好,知道公子這裡需要人手,催著我們用完晚飯就趕緊回來,莫要耽誤了正事。」
蘇凌聞言,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他又轉向陳揚問道:「歐陽昭明那邊情形如何?」
陳揚收起笑容,正色回道:「公子放心,一切穩妥。我去看過了,他那邊很安靜,沒什麼異常。我也暗中觀察過,並無不相干的人靠近。公子若有需要,隨時可以傳他過來。」
蘇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便好。」
夜色漸深,行轅內各處的燈火依次熄滅,只留下廊下幾盞照明的氣死風燈,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
周麼和吳率教商議著夜間值守之事。周麼心思縝密,認為雖在城中,但暗流洶湧,不可不防,提議兩人輪班守夜,更要讓小寧總管將行轅中可靠的僕役組織起來,分成幾隊,不間斷地在行轅內巡邏,確保萬無一失。
然而,蘇凌聽了卻一臉不以為然,出言反對道:「不必如此興師動眾。這裡乃是天子欽命的京畿道黜置使行轅,代表的是朝廷顏面!哪個不開眼的賊子,敢有如此潑天的膽子,來此行竊或者找事?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慵懶道:「大家都活動活動,消消食,然後早些洗漱安寢。養足了精神,明日才有精力辦正事。今夜,所有人都不必值守巡邏,都給我好好睡覺!」
周麼和吳率教雖然覺得此舉有些托大,心中隱隱覺得不妥,但見蘇凌態度堅決,也知他向來頗有主見,便不再多言,只好遵命照辦。
於是,整個黜置使行轅似乎一改往日外松內緊的態勢,似乎真正地放鬆下來,早早地熄滅了大部分燈火,陷入了一片沉寂的睡夢之中。
夜色瀰漫,萬籟俱寂。
龐大的京都龍台城,在經歷了一日的喧囂與忙碌後,終於徹底沉睡過去。
如墨的蒼穹之上,僅有幾顆稀疏的星子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冷漠地俯瞰著下方沉寂的城池。
白晝里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空曠無人,唯有更夫那拖著長長尾音、報平安的梆子聲,偶爾從極遠處傳來,反而更襯得這夜寂靜得可怕。
連綿起伏的屋宇樓閣化作了黑暗中一片片模糊混沌的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脊背。絕大多數窗戶都是黑洞洞的,偶爾有一兩扇窗欞透出極其微弱的、熬夜的燭光,也很快便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
整座城池仿佛被浸泡在濃稠的墨汁里,連風都似乎變得小心翼翼,吹過空巷時只發出極其細微的嗚咽聲。
這是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令人不自覺屏息的靜謐,仿佛萬物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眠床。
然而,就在這片萬籟俱寂之中——
京都北城,某處偏僻的、連更夫都很少踏足的荒廢宅院區域。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毫無徵兆地、如同從地底滲出般,緩緩自一處斷壁殘垣後升騰而起。
那黑霧如有生命般,在半空中略微停頓了片刻,仿佛一隻警惕的夜梟,無聲地觀察著四周絕對寂靜的環境。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這團翻滾涌動、不斷扭曲變化的黑氣猛地加速!
它不再上升,而是貼著屋脊檐角,如同鬼魅般朝著一個明確的方向——京畿道黜置使行轅所在的位置,極速瀰漫而去!它的速度驚人,卻又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破風之聲,所過之處,連月光似乎都被其吞噬,只留下一道更為深邃的黑暗軌跡,無聲無息地划過龍台城沉睡的夜空和空無一人的街巷,目標明確,直指那看似毫無防備的行轅......
天上,疏星點點,彎月正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