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暗夜殺機(1/2)
蘇凌離開了那座隱藏在陋巷深處、外表極其樸素的丁府,緩步走入龍台城深夜的街道。
夜色已深,濃重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浮華徹底吞噬。
一輪清冷的殘月孤懸於天幕,灑下慘澹的銀輝,勉強為這座龐大的帝國都城勾勒出模糊而巨大的輪廓。
遠處,皇城的方向,還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巨獸沉睡時未曾完全閉合的眼睛,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威嚴與沉寂。
更遠處,那些王公貴胄府邸集中的區域,偶有高牆內傳出隱約的絲竹之聲,飄渺虛幻,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更襯得這街道上的寂靜如同實質。
這便是大晉的京都,帝國的中樞。
白日裡,它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彰顯著毋庸置疑的王氣與繁華。然而在此刻,在這萬物歇息的深夜,它的另一面卻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蘇凌漫步在空曠無人的長街上。腳下的青石板路面,在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不少石板已然鬆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哐當」聲,縫隙里頑強地鑽出幾叢野草,在黑夜裡默默生長。
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早已關門落鎖,漆黑的窗戶如同無數雙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深夜唯一的行人。唯有那些懸掛在屋檐下的燈籠大多已然熄滅,少數幾盞還亮著的,也因燭火將盡而光線昏黃,在夜風中無力地搖曳,投下變幻不定、如同鬼魅般扭曲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白日裡殘留的脂粉香、酒肉氣尚未完全散盡,卻又混合了夜間特有的露水潮氣、角落裡垃圾堆散發出的淡淡腐味,以及不知從哪條陰暗水溝里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腥臊氣息。
這種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京都深夜的、繁華與腐朽並存的奇特味道。
偶爾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碎紙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顯得街道空曠寂寥。可以看到一些高大宅邸的圍牆依舊氣派,朱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肅穆。
但仔細看去,不少宅邸門楣上的油漆已然斑駁脫落,甚至有些門廊角落結上了蛛網,顯出一種外強中乾的破敗跡象。
這就是龍台。這就是大晉。
巍峨的宮牆與破敗的民巷並存。殘留的絲竹雅樂與角落的腐臭氣息交織。表面的肅穆莊嚴與內里的鬆動衰敗共生。
蘇凌緩緩踱步,夜風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環顧著這沉睡中的巨大城市,感受著這份極致的寂靜下隱藏的洶湧暗流和難以掩飾的末世光景,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慨。
煌煌帝都,帝國心臟......
如今看來,卻也免不了這燈火闌珊後的淒清,這繁華表象下的斑駁。王氣與死氣,竟只有一線之隔,甚至......早已糾纏不清。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快便消散在清冷的夜風之中,無影無蹤。
蘇凌正沉浸在這帝都深夜的複雜感慨之中,步履不急不緩。忽然,一股極其細微卻絕不屬於風聲的異響,如同毒蛇吐信般,極其突兀地從他耳畔極近距離一掠而過!
「嗖——」
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銳利的破空之意!
蘇凌瞬間汗毛倒豎,心中警兆狂鳴!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體內的精純內息自行急速運轉,整個人的精氣神在剎那間提升至巔峰狀態!他猛地抬眼,循聲望去——
只見前方約莫十丈開外的昏暗街道上空,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逝!
那身影速度極快,融入夜色之中,若非蘇凌眼力過人且正處於高度警覺狀態,幾乎難以捕捉!
那人似乎並未停留,也並未察覺到此地還有他人,只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沿著街道一側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前方疾掠而去,身形飄忽,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
好快的身法!
蘇凌心中凜然。如此深夜,京都皇城重地,宵禁雖非鐵板一塊,但怎會有身法如此詭異迅捷的夜行人公然疾馳?
此人是誰?意欲何為?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莫非......與剛剛分別的丁士楨有關?或是與孔鶴臣的陰謀有關?
此人行蹤詭秘,絕非善類!
強烈的好奇心與偵查的本能瞬間壓倒了其他念頭。蘇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打定主意,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去哪裡,要做什麼!說不定能抓到什麼意想不到的線索!
心念一定,蘇凌立刻收斂自身所有氣息,將呼吸壓得極其綿長微弱,同時體內內息暗暗流轉,灌注於雙腿經脈之中。
他並未立刻發力急追,而是先判斷那夜行人前進的方向和大致速度,然後才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遠遠綴了上去。
蘇凌刻意與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黑影保持著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距離——這個距離既能讓他憑藉超常的目力勉強鎖定目標,又自忖絕不會被對方察覺。
前方的夜行人似乎真的毫無所覺,依舊保持著那種高速而飄忽的移動方式,對身後多了個「尾巴」一事渾然不覺。
他時而沿著空曠的街道貼地疾行,時而如同壁虎般靈巧地躥上臨街的房檐,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之上縱躍如飛,身影在慘澹的月光下拉出一道道殘影。
蘇凌不敢怠慢,全力施展身法,遠遠跟著。
見對方上房,他也深吸一口氣,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翩然躍起,如同夜鳥投林,悄無聲息地落在那濕滑的瓦片之上,然後借著屋脊的掩護,繼續追蹤。對方躍下街道,他也如一片落葉般悄然飄落,始終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在這沉寂如死的巨大都城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如同兩道糾纏卻又分離的幽魂,保持著一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一前一後,在迷宮般的街巷與連綿的屋頂之上疾速穿梭,上演著一場無聲的追逐。
很快,前方那道黑影似乎目標明確,徑直朝著龍台城的東城門方向而去。蘇凌心中疑竇更深。要出城?如此深夜出城,所圖必然更大!
果然,那黑影來到高達數丈的東城牆下,竟絲毫不停,身形如同違反了重力一般,在垂直的牆面上幾次輕點借力,便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巍峨的城頭,身影一閃,便消失在垛口之後。
蘇凌緊隨其後,也提氣縱身,施展輕功,同樣利落地翻上城頭。
他伏低身體,小心地探頭向下望去,只見那道黑影已然如大鵬般從城頭躍下,落在了城外荒蕪的地面上,毫不停留,繼續向著東方那片更深的黑暗疾馳而去。
果然出城了!
蘇凌不再猶豫,同樣翻身躍下城牆,落地無聲,再次遠遠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遠離了龍台城。
身後那巍峨高聳、如同巨獸盤踞的東城門樓,以及城頭上零星閃爍的燈火,在濃重的夜色中逐漸縮小、模糊,最終徹底被茫茫的黑暗所吞沒。
冰冷的夜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泥土和荒草的氣息,與城內的渾濁截然不同。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寂靜,只有腳下坎坷不平的道路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
蘇凌全神貫注,緊緊盯著前方那道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最耐心的獵手,跟蹤著自己的獵物。
也不知跟了多久,穿過了一片荒蕪的田地,越過了一條結著薄冰的小溪,前方的地勢開始逐漸升高,道路也變得越發崎嶇難行。
周圍開始出現茂密的樹林,黑壓壓的林木在夜風中發出如同低語般的嗚咽聲。
直到此刻,蘇凌才驀然驚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然徹底離開了龍台城的範圍,跟著前方那神秘的夜行人,一頭扎進了龍台大山那更深、更沉、更令人不安的原始黑暗之中。
四周的環境變得完全陌生而充滿野性,只有前方那道依舊不停歇的黑影,在引導著他,走向未知的深處。
蘇凌的足尖輕點在一塊覆著青苔的岩石上,身形借力向前飄出數丈,目光如鷹隼般死死咬住前方那道在林木間急速穿梭的黑影。
兩人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個微妙的區間,既不至於跟丟,也未能再拉近半分。那夜行人的身法飄忽奇詭,總在蘇凌以為要失去目標時,又恰好讓其身影重新映入眼帘。
然而,就在前方那黑影又一次倏然沒入一片由幾塊巨大臥石和茂密灌木構成的濃厚陰影時,異變陡生!
蘇凌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身影融入黑暗之後,並未如之前無數次那樣,在下一刻從陰影的另一側再度出現。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蘇凌猛地剎住身形,將自己緊貼在一棵粗糙的樹幹之後,所有感官在剎那間提升至巔峰。
他屏息凝神,目光銳利如刀,反覆切割掃描著那片區域——怪石沉默,灌木在夜風中輕微搖曳,更深處的黑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那個引他深入至此的目標,消失了。
徹徹底底,無聲無息。沒有殘留的腳步聲,沒有衣袂帶風的微響,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氣息波動。
就好像那人從來就只是這片山林陰影的一部分,此刻回歸了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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