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今夜大雨(1/2)
黑衣人此時心膽俱裂,已然亂了所有分寸,面如死灰。
那傾天落下的黑色刀芒帶著撕裂空氣的死亡尖嘯,將他最後一絲掙扎的勇氣也徹底碾碎。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殺意幾乎已經觸及皮膚,帶來一陣戰慄的寒意。
他只能絕望地閉上那雙布滿血絲、寫滿不甘與瘋狂的眼睛,牙關緊咬,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等待著那最終的解脫——或是永恆的黑暗降臨。
這一刻,他腦中閃過的或許是主人孔鶴臣那總是溫文爾雅卻深藏陰鷙的面容,又或許是自己那不見天日、唯有殺戮的宿命。
周麼眉頭緊鎖,心中念頭急轉,如同沸水翻騰。
師尊為何突然暴起,要在這等關頭立斃此人於刀下?
今夜費了如此多周折,幾經交手,甚至自己險遭不測,方才僥倖擒住這條關乎大局的大魚,其背後所牽連的大鴻臚孔鶴臣的諸多致命罪證、陰謀布局,還一樣未曾拷問挖掘出來,此刻若只因一時賭氣、立威或是厭煩,便如此倉促地一刀殺了,豈非太過可惜?這絕非師尊平日縝密深遠的風格。
然而,蘇凌是他師尊,令出如山,他心中縱有萬般疑慮、千種不解,此刻也只能強行壓下,緘口不言,只是那雙沉穩的眼眸中,擔憂與困惑交織,緊緊盯著蘇凌那決絕落下的刀鋒。
朱冉和陳揚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緊繃,手下用力,死死按牢黑衣人,等待著那預料之中血光迸濺、屍首分離的一幕。
所有人心頭都清晰地閃過同一個念頭:這囂張頑抗的黑衣刺客,完了,生命將在此刻終結。
然而——
世事如棋,變幻莫測!
毫無徵兆的......
那原本一往無前、決絕霸道的刀芒,竟在半途中不可思議地硬生生一頓!
仿佛執刀者那強大的意志在最後一刻強行干預,又似那刀本身有了靈性,不願沾染這並非真正目標的鮮血。刀勢詭異地、輕巧地、卻又妙到巔毫地朝左側偏離了數寸!
沒有預想中的慘叫聲,沒有利刃切割血肉筋骨的沉悶聲響,甚至沒有太多的風聲。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細若遊絲,幾乎需要凝神才能捕捉的「咔嚓」聲,那是銳利刀鋒切斷乾燥髮絲時特有的脆響。
隨即,幾縷枯黃、散亂、沾染著塵土和已然凝固血污的髮絲,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如同秋日凋零的枯草,輕飄飄地落在了黑衣人臉頰旁那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
這突如其來的、截然相反的結局,讓庭院內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愣在了當場。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致的錯愕與詭異的寂靜。
朱冉和陳揚按著黑衣人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半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濃濃的不解。
周麼緊繃的心弦先是微微一緩,但隨即陷入更深的困惑迷霧之中,師尊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那黑衣人等了半晌,感官在極度的恐懼中被放大,卻只等到幾縷斷髮飄落臉頰旁的細微觸感。
他難以置信的、極其緩慢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首先映入那驚魂未定眼帘的,便是地上那幾縷被漸起的夜風吹得輕輕滾動、顯得格外刺眼的頭髮。
他瞳孔猛地劇烈收縮,下意識地扭動脖頸,感受著四肢百骸——完好無損!致命的創傷並未出現!
劫後餘生的恍惚與巨大的羞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霍然抬頭,臉上那縱橫交錯的燒傷疤痕因極度的震驚、困惑和一種被戲耍的暴怒而劇烈扭曲著,顯得更加猙獰可怖。他死死盯著眼前那持刀而立、神情莫測的蘇凌,聲音乾澀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狂躁情緒。
「你......你為何?!為何不殺我?!耍弄於我很有趣嗎?!難道......難道還想用這種挫骨揚灰般的手段繼續羞辱於我不成?!給我個痛快!」
他此刻寧願被一刀痛快斬殺,也無法理解這近乎貓戲老鼠般的、反覆折磨人心的舉動。
蘇凌卻依舊不語,仿佛根本未曾聽到他的咆哮。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那情緒激動的黑衣人一眼,只是手腕極其輕巧地一翻,那柄黝黑無華的長刀在他的掌中轉了個優雅而流暢的弧度,在火光下劃出一抹淡淡的烏光。隨即,他頭也未回,反手揚臂看似隨意地一甩——
「嗖——鏘!」
一道暗沉的流光如同擁有生命般划過潮濕沉悶的空氣,精準無比、分毫不差地落入身後周麼腰間那空置的刀鞘之中,嚴絲合縫,發出一聲清脆而悠長的歸鞘鳴音,餘韻在漸起的風聲中迴蕩。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灑脫至極,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與掌控力。
做完這一切,蘇凌才不慌不忙地拍了拍雙手,仿佛剛才只是信手彈去了衣袖上些許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緩緩轉回身,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最後落在了那兀自癱在地上、一臉驚疑不定、羞憤交加、完全摸不著頭腦的黑衣人身上。
他的嘴角,極其微妙地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那笑容極淺,極淡,如同湖面蜻蜓點水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深意與算計,讓人完全捉摸不透,反而從心底生出更深的寒意。
蘇凌依舊保持著令人窒息的沉默,這沉默比任何凌厲的斥責或勝利的宣言都更讓黑衣人感到焦躁、不安和恐懼。
便在此時——
「嗚——嗚——」
一陣頗疾的夜風忽然卷過庭院,帶著明顯的濕氣和涼意,猛烈地吹刮起來,吹得火把光芒瘋狂搖曳跳動,發出呼呼的激烈聲響,幾乎欲滅。
眾人只覺得臉上、手背上接連一涼,仿佛有什麼濕漉漉、冰涼的東西接連從墨黑的夜空中滴落、飄灑下來。
蘇凌若有所覺,仿佛早已預料。他緩緩抬起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心向上,平穩地伸向那暗流涌動的夜空之中。
幾滴愈發密集、清澈而冰涼的雨珠,恰好接連落入他微溫的掌心,濺開細小而冰涼的水花,迅速匯聚成一小攤微涼。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深邃地望向漆黑如墨、低垂壓抑的蒼穹。但見濃重如潑墨的烏雲不知何時已徹底吞噬了殘星與孤月,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低低地壓了下來,沉沉地覆蓋了整個龍台城,雲層深處翻滾涌動,隱隱有電光流竄,蘊藏著即將爆發沛然莫御的水汽與天地之威。
風更疾了,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氣,吹動蘇凌額前幾縷散落的漆黑髮絲,也吹動他身上那襲不染塵埃的勝雪白衣。
寬大的衣袂飄飄,獵獵作響,在昏暗搖曳、頑強掙扎的火光與越來越密的晶瑩雨絲交織中,他身姿挺拔如孤松臨淵,面容沉靜似古井無波,唯有一雙深邃如星夜的眼眸,倒映著雲層中隱隱閃爍遊走的慘白電光,仿佛在冷靜地計算著風雲的每一次變幻,又似早已洞悉了這局中一切,包括即將到來的傾盆大雨。
他就這樣靜靜地、幾乎凝定地仰望著那變幻莫測、威壓愈重的天穹,任由越來越密、越來越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落在他光潔的額上、沉靜的臉龐上、以及那襲白衣上,暈開點點深色的濕痕。
雨勢眼見著有了變大的趨勢,空氣中那淅淅瀝瀝的聲音迅速連成一片,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擊打在屋檐、青石板地面、庭院中的草木葉片上,奏響了仲春夜暴雨傾盆而出的激烈前奏。
守衛們手中緊握的火把在風雨中頑強而又艱難地搖曳著,發出「噼啪」的爆燃輕響,橘紅色的光芒拼盡全力抵抗著逐漸瀰漫開來的濃厚水汽和吞噬光明的黑暗,將庭院中每一個人緊張而又困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晃動不定,如同此刻眾人紛亂的心緒。
蘇凌淡淡地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要立刻被越來越響的雨聲所掩蓋,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這庭院中所有屏息凝神的人聽,帶著一種洞悉天時的瞭然。
「天,下雨了......應該過不了多久,這雨就要下大了。」
說完,他驀然轉身,白色的衣袂在風中劃出一道決然的弧線,不再看那黑衣人一眼,也不再理會院內愕然無聲的眾人。
那襲白色的身影在漸密如簾的雨絲和明滅搖曳的火光共同勾勒下,顯得格外清晰卻又有些朦朧虛幻。
蘇凌步履從容不迫,仿佛眼前的暴雨不過是尋常風景,逕自朝著廊下那間燈火通明的靜室走去。
「吱呀——」
房門被他推開,昏黃的燈光瞬間吞噬了他白色的身影。
緊接著——
「嘭!」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就在那扇門嚴絲合縫地關上的瞬間!
「咔嚓——轟隆!!!」
一道慘白耀眼的電蛇猛地撕裂漆黑厚重的天幕,將整個庭院乃至整個龍台城照得剎那間亮如白晝,瞬間映出每一個人臉上驚愕、茫然、敬畏的複雜神情,也映出地上黑衣人那張慘澹絕望、扭曲變形的臉!
緊隨而至的,是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就在每個人頭頂炸開的九天雷霆!
巨響滾滾,震得人心頭髮顫,屋檐簌簌,仿佛天地都在為之震動!
雨,終於再無任何顧忌,如同天河倒瀉,銀河決口般,嘩啦啦地、鋪天蓋地地傾盆而下!巨大的雨瀑瞬間吞噬了世間一切聲響,只有轟隆的雨聲砸落萬物,激起漫天水汽。
門關上的瞬間,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雨勢甫一滂沱,那震耳欲聾的雨聲幾乎要淹沒一切,然而,一道清晰而平靜的聲音卻穿透厚重的雨幕,精準地傳入庭院,不容置疑。
「周麼,進來。」
聲音源自那扇剛剛關閉的靜室之門,正是蘇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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