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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三個不得不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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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牙鄭重施禮之後,並未因傷痛而顯出萎靡,反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然,逕自站直了身體。

蘇凌似乎對他的去而復返並不感到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淡淡地重複了一句。

「黑牙......」

他點了點頭,仿佛只是記下了一個尋常的名字,隨即語氣依舊平淡地說道:「閣下去而復返,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現在已經知道了。若無事,閣下請自便吧。」

蘇凌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絲送客的意味,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博弈從未發生。

黑牙站在原地,雨水從他身上不斷滴落,在腳邊形成一小片水窪。

他沉默了許久,室內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連綿的雨聲。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誠懇。

「蘇大人......您所做的一切,饒我不死,為我考量周全,皆是真心實意為我這階下囚著想......」

「黑牙......不過是一個區區見不得光的殺手,整日遊走在黑暗之中,過著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可以說,這世上......沒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包括我的性命,在某些人眼中,也不過是可以隨時捨棄的工具罷了。」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艱難地繼續道:「今日落於大人之手,本以為必死無疑,卻不想......卻蒙大人如此......如此真誠相待。大人雖動用刑罰,卻句句在理,是為下屬負責;大人最終未下殺手,是心存仁念。大人甚至不惜壓下眾怒,為黑牙謀得一條生路......這般恩義,黑牙若就此一言不發,拍屁股走人,便真是豬狗不如,枉為人了!」

蘇凌聽到這裡,臉上那副淡然的神情才稍稍化開,露出一絲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伸手再次指了指那張椅子道:「既然如此,那就坐下說話吧。」

隨即又對身後的周麼吩咐道:「周麼,去沏兩盞熱茶來。」

周麼心中雖對師尊這般以德報怨仍有些微詞,但行動上毫不遲疑,恭聲應了,很快便端來兩盞熱氣騰騰的香茶,一盞放在蘇凌面前,一盞放在黑牙旁邊的茶几上。

蘇凌並不著急問話,只是對黑牙做了個請的手勢。

「雨夜寒重,你身上有傷,又淋了雨,先吃口熱茶,暖暖身子再說。」

這般體貼的舉動,讓黑牙那早已冰冷僵硬的心似乎也被這茶水的熱氣熏得軟化了幾分。

他深受感動,再次拱手拜謝道:「多謝......多謝大人。」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

茶水入口,溫潤甘醇,特有的茶香氣息瞬間充斥口腔。

黑牙只是品了這一口,醜陋的臉上竟猛地浮現出極度意外和驚喜的神色,幾乎是脫口而出:「這......這是昕陽毛尖?!」

這下輪到蘇凌有些意外了,他挑眉看向黑牙,好奇道:「哦?你只吃了這一口,便能脫口而出?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平日也好此道?」

黑牙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嘆,那是一種混合著鄉愁、回憶和滄桑的複雜神情。

他緩緩道:「不瞞大人......黑牙這麼多年行走於黑暗,亡命天涯,大體上......已經很少有人記得我的來歷了。我本是......昕陽郡人士。」

他目光落在茶盞中舒展開的碧綠茶芽上,聲音低沉了許多:「自己家鄉土裡長出來的東西,這滋味刻在骨子裡了......如何能不認識,如何能忘得了呢?只是......許多年未曾嘗到了。」

蘇凌聞言,也是一陣唏噓,嘆道:「原來如此。想不到在此處,竟以一杯鄉茶,遇到了同鄉之人。」

雖是巧合,卻也拉近了些許距離。

一旁的周麼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波瀾起伏。

就在不久之前,雙方還是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對手,此刻竟然能如此心平氣和,甚至推心置腹地坐在一起談論鄉茶故里。

他不由對自己這位年輕的師尊更加敬佩,覺得師尊恩威並用,手段實在高明,深諳人心之道。他暗下決心,定要好好揣摩學習師尊的處事方法。

蘇凌與黑牙又安靜地吃了幾口茶,溫暖驅散了些許寒意,室內的氣氛也顯得不再那麼緊繃。

過了一會兒,蘇凌方放下茶盞,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聽閣下這『黑牙』的名字,鋒芒畢露,煞氣十足,似乎不像真名。你的真名,可是另有其他?」

黑牙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有些晦澀。

「是......許多年前,我離開家鄉後,便跟隨了孔......現在的的主人。」

他提到孔鶴臣這個名字時,還是有些含糊不清,聲音也下意識地弱了許多,似乎這個名字本身仍帶著巨大的束縛力。

「是主人......賜予的名字,就是黑牙二字。」

他說著,用手蘸了旁邊茶几上灑落的些許茶水,在光潔的桌面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黑牙」兩個字。

水跡很快微微暈開,但字形清晰可辨。

蘇凌看了看那兩個字,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的真名是什麼?」

黑牙那張被烈火灼燒過的醜陋臉龐上,出現了難以言說的滄桑和迷茫,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被時光掩埋的疲憊。

「唉......已經離家太久了,很多人,很多事,早就塵封在記憶深處,模糊不清了。便是連我自己的真名字......這些年,自己也幾乎不用,都快......都快忘乾淨了。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蘇凌能感覺到他話語中那份刻意迴避的沉重,但他並未勉強。畢竟,一個從決定成為黑暗中的獠牙開始就幾乎拋棄過去的人,真名確實顯得無關緊要了。

蘇凌只是覺得,一個能因一口家鄉茶而如此動容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忘記刻在生命最初的名字?但他選擇尊重對方的沉默。

於是,蘇凌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孔鶴臣......他為何要給你起這麼一個古怪又......充滿戾氣的名字呢?」

黑牙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雨夜,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決定他命運的時刻,他緩緩地,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開口。

「主人說......要我做他身處光明之下,卻隱藏在黑暗之中......最鋒利、最致命的一顆獠牙。所以,我就喚做黑牙了。」

蘇凌聞言,啞然失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他搖了搖頭道:「做殺手便做殺手,取個代號便取個代號,偏生這孔鶴臣還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文縐縐的什麼『光明之下,黑暗之中的獠牙』......呵,大體上是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忘了他那清流領袖的做派,總要附庸風雅一番才覺得夠滋味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看似隨意,實則銳利地觀察著黑牙的反應。這看似隨口的譏諷,實則是他精心投下的一顆試探石子。

果然,黑牙在聽到蘇凌對其主人如此直白不敬的嘲諷之後,神情明顯變得有些不自然,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下意識地辯解什麼,但最終卻並未開口反駁,更沒有因此流露出憤怒的情緒,只是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微微低下頭去。

蘇凌暗中點頭,做到心中有數。

看來自己之前那一連串的組合拳沒有白費,黑牙內心深處對孔鶴臣那絕對忠誠的堅冰,已然出現了明顯的鬆動和裂痕。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再添上一把猛火,將這裂痕徹底擴大。

想到這裡,蘇凌主動開口,將話題引回正軌,語氣也變得誠懇了幾分。

「黑牙閣下,你這次去而復返,除了告訴我你的稱呼之外......」

蘇凌刻意用了「稱呼」二字,而非「名字」,其意不言自明。表明他蘇凌並不認同孔鶴臣為其另取代號、乃至掩蓋其本名的做法。

「想必也是覺得,我蘇凌今日對你,總算還有幾分真誠,未曾趕盡殺絕,反而為你多方考量。你若就這般一言不發地走了,心中必然覺得有所虧欠,寢食難安,是不是?」

黑牙沉默著,雨水順著他低垂的臉頰滑落,但他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承認了蘇凌的說法。

他眉頭微蹙,剛想艱難地開口說些什麼,或許是想表達這種兩難的處境,蘇凌卻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搶先一擺手,打斷了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不用說,我明白的。」

蘇凌的目光變得深邃道:「我知道,你這個人,雖然行事狠辣,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但對你而言,這是你的職責所在,更是你對孔鶴臣多年來的一種......忠誠。你現在很矛盾,很掙扎......」

「你覺得若不對我有所表示,一言不發,對不起我今日這番以誠相待;可若是真的對我吐露了關於孔鶴臣的一些秘辛往事,你又覺得自己是在背叛舊主,失去了你一直以來所堅守的忠誠信條。所以,你心中此刻必然是萬分痛苦,難以取捨,是不是?」

這番話,如同精準的手術刀,一字一句都剖開了黑牙內心最真實的糾結與痛楚。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蘇凌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一種被徹底理解的複雜情緒。

最終,黑牙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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