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對弈江山 >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罪人......黑牙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罪人......黑牙(1/2)

目錄

黑衣人踉蹌著跟在周麼身後,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

冰冷的雨水從他破爛的衣衫上不斷滴落,在靜室門口光滑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灘水漬。他佝僂著身軀,勉強抬起頭,打量著這間屋子。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幾架書卷,燈火併不十分明亮,卻足夠溫暖乾燥,與門外那狂風暴雨、冰冷絕望的世界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蘇凌正靜靜地坐在書案之後,手握一卷書,神情專注,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對於他們的進來恍若未覺。

他換下那身被雨打濕的白衣,此刻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更顯得閒適而深沉。

周麼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師尊,人帶到了。」

蘇凌並未立刻回應,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書卷之上。

周麼便不再多言,無聲地退至蘇凌身後,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融入了牆角的陰影。

靜室里一時間只剩下窗外磅礴的雨聲和黑衣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他被獨自晾在屋子中央,渾身濕透,血水混著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寒冷和疼痛不斷侵襲著他,而蘇凌這種徹底的忽視,更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侷促和不安。

他猜不透這位年輕的黜置使究竟意欲何為,這種未知如同鈍刀子割肉,比直接的嚴刑拷問更令人煎熬。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許久,蘇凌才仿佛終於從書卷中回過神來。他輕輕將書卷放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黑衣人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殺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就像在看一個......尋常的陌生人。

他伸手指了指對面靠窗放著的一張椅子,語氣平淡道:「身上有傷,別站著了,坐吧。」

黑衣人愣了一下,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給他鬆綁已是匪夷所思,此刻竟還讓他坐下?他遲疑著,戒備地看著蘇凌,又瞥了一眼那張椅子,沒有動彈。

蘇凌也不催促,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耐心等待他先開口。

靜默再次降臨。黑衣人只覺得喉嚨乾澀刺癢,仿佛有無數螞蟻在爬。

或許是經歷了方才庭院中真正生死一線的大恐怖,又經歷了蘇凌最後那匪夷所思的收刀和不殺,他此刻的心境已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嘶啞,卻意外地沒有了之前的狠厲和囂張,反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你......為什麼不殺我?」

黑衣人終於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最大的疑問,「我以為......我必死無疑。」

蘇凌這才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如同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蘇某早就說過,我不喜歡打打殺殺,更不喜歡取人性命。」

他微微向後靠了靠,目光變得有些悠遠道:「所有做的這些事,殺人、算計、爭鬥,皆是形勢所迫,是出於無奈的自保與反擊。這些,與我之本心,其實是相悖的。」

蘇凌的目光重新聚攏,深深地看了黑衣人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狼狽的表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尤其是你。我與你,在此之前素昧平生,無冤無仇。你不過是受人主使,前來行刺,各為其主罷了。從本質上說,你與我並無私怨,我為何一定要對你趕盡殺絕呢?」

黑衣人一時語塞。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威逼、利誘、套話......卻唯獨沒想過會聽到這樣一番近乎......「仁慈」的言論。

這與他所知所聞的那個在戰場上算計沈濟舟、在朝堂上與蕭元徹並肩的蘇凌,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番話,然後才帶著幾分懷疑開口道:「蘇大人這樣說......聽起來倒是仁厚。但未免有些......刻意示好,甚至虛情假意了。」

他試圖找回一些尖銳,但語氣卻硬不起來。

「你若真不想殺我,為何先前要讓人動用大刑,用鞭子將我抽得遍體鱗傷?方才在院中,又為何要上演那麼一出欲殺之而後快的戲碼?這難道也是形勢所迫?」

蘇凌對於他的質疑並不意外,反而輕輕點了點頭,似乎認為他問得很合理。

「其實很好理解。」

蘇凌的聲音依舊平淡,「我對你個人,確實沒有仇恨,甚至此刻願意放了你。但我一個人的想法,不能服眾,更不能代替那些因你而受傷的人原諒你。」

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道:「你夤夜潛入行轅,被發覺後,出手狠辣,傷了我許多守衛,我的屬下朱冉、陳揚也與你力戰負傷,更有數人重傷倒地。他們皆是奉命守護此地,無端遭此劫難。」

「我身為他們的主官,若不好好教訓你一番,不施用些雷霆手段,如何能平息眾怒?如何能對得起他們流的血?又如何能維持這行轅的規矩和威嚴?」

蘇凌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道:「不過,我方才也留心觀察了,那些傷者,雖有輕重之分,但即便是重傷者,也皆性命無礙,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未曾鬧出人命......這也是我最終沒有取你性命的根本原因之一。」

這番話,合情合理,既有上位者的威嚴與不得已,又透著一絲未曾泯滅的仁念。

黑衣人聽著,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他回想起自己闖入時確實出手毫不留情,那些守衛前仆後繼地撲上來......蘇凌的解釋,竟讓他信了八九分。

甚至,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愧疚悄然掠過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了許多,問道:「那......現在,你將我叫進來,想做什麼?」

黑衣人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蘇凌,「還是要我招供,給你提供一些關於孔......關於我那主人的有價值的情報麼?若是為此,恐怕你要失望了。」

蘇凌聞言,竟是呵呵一笑,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淡然。

「你說與不說,說不說真話,取決於你自己,不取決於我。」蘇凌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黑衣人。

「當然,你之前選擇了咬牙硬扛,寧受皮肉之苦也不肯鬆口招認,想必現在,也不會因為我沒有殺你,就輕易屈服,吐露實情。這一點,我很清楚。」

「所以......」蘇凌攤了攤手,「我根本未曾報什麼希望,也並非想用什麼『不殺之恩』來感化你,迫使你開口。」

黑衣人更加困惑道:「那你究竟意欲何為?」

蘇凌收斂了笑容,臉上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將你叫進來,只是想給你爭取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黑衣人下意識的追問,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分。

蘇凌凝視著他的眼睛,緩緩的,聲音無比清晰。

「一個你能安然離開的機會。」

黑衣人猛地抬起頭,那雙因傷痛和雨水而模糊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出現了幻聽,或者這又是蘇凌某種更深層次的戲弄與算計。

蘇凌竟然要給他一個安然離開的機會?!

這簡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可是孔鶴臣派來行刺的死士,被擒後頑抗到底,還傷了對方不少人。

於情於理,他都絕無生還的可能。不殺他,已是天大的意外;放他走?這根本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不等黑衣人開口詢問這近乎荒謬的承諾是真是假,蘇凌已然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繼續平靜地說了下去,聲音清晰地蓋過門外的雨聲。

「我行轅中的守衛,還有我那親衛下屬朱冉、陳揚,以及行轅總管小寧,有一個算一個,今夜皆因你而傷,因你而受驚。他們心中憋著一股怒火和怨氣,都想殺你而後快,這是人之常情。」

蘇凌的目光坦誠而直接道:「我若當著他們的面,執意要放你離開,必然要強行壓下他們的情緒。他們或許會因為我的命令而暫時遵從,但心中定然不服,甚至會產生怨懟。如此一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黑衣人傷痕累累、幾乎無法站穩的身體上,語氣帶著一絲現實的冷酷。

「所以你就算能安然走出這行轅大門,也保不齊他們會誰心中不忿,隨後偷偷追來,在這雨夜之中截殺於你。」

「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情形,外傷加劇,內息被我震得紊亂不堪,根本無法催動內力護體或遁走。怕是連走路都艱難無比吧?」

「他們之中,就算功夫最差的守衛,此刻也能輕易地追上你,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你殺死於某個黑暗的巷角。那我放你,與殺你,又有何異?」

黑衣人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體內空蕩散亂的氣息和周身刺骨的疼痛,不得不承認,蘇凌說的完全是事實。

以他現在的狀態,莫說高手,就是一個普通的壯漢,也能輕易結果了他。

「所以......」蘇凌的語氣恢復淡然,「我下令讓他們全部退下散去,並讓小寧總管立刻冒著大雨去找郎中為他們調治傷勢。一來是確實需要救治傷者,二來,也是要讓他們無暇他顧,注意力從你身上徹底移開。這樣,我才能真正地放你離開。」

蘇凌神色鄭重,一字一頓道:「你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他們根本無從得知,自然也就無法威脅到你的性命了。」

這番話,條理清晰,思慮周詳,幾乎方方面面都為他考慮到了。黑衣人聽著,心中那最後一點懷疑和戒備也終於冰消瓦解。

他此刻對蘇凌已然完全沒有了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其中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眼前這位年輕大人深不可測手段的敬畏,以及一絲真切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敬佩與感動。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