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罪人......黑牙(2/2)
他此刻對蘇凌已然完全沒有了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其中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眼前這位年輕大人深不可測手段的敬畏,以及一絲真切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敬佩與感動。
但他還是覺得這一切太過夢幻,忍不住低聲確認道:「蘇......蘇大人......您......您真的要放我走?此言......當真?不會是......說說而已吧?」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
蘇凌聞言,竟是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坦蕩和毋庸置疑的意味。
「君子重諾,言出必踐。」
蘇凌收斂笑容,神情鄭重,「我蘇凌既然說了要放你走,自然便是真的。絕對不會欺騙於你,也絕對不會事後反悔。」
說著,他站起身來,對侍立身後的周麼吩咐道:「周麼,打開房門......」
周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顯然內心極不情願就這樣放虎歸山。
但他深知師尊行事必有深意,絕非婦人之仁。自己是弟子,首要便是遵從師命。
周麼壓下心中的疑慮,沉聲應道:「是,師尊。」
隨即走上前去,伸手緩緩拉開了靜室的房門。
「吱呀——」
門開的一剎那,外界磅礴的雨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湧入靜室,更加震耳欲聾。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氣撲面而來,吹得案上的燈火一陣劇烈搖曳。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黑夜,厚重的雨幕如同巨大的瀑布,連接了天與地。
雨水瘋狂地抽打著屋檐、石板和庭院中一切事物,濺起漫天水霧。偶爾划過的閃電,短暫地照亮那一片混沌的雨世界,映出無數條銀線疾速墜落,以及地面上肆意橫流的積水。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這是仲春暴雨特有的狂野與冰涼。
蘇凌負手立於門前,靜靜地看了一陣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疾風驟雨,然後轉回身,對那怔在原地的黑衣人說道:「現在,門已經開了。雨夜難行,但你若想走,隨時可以。是現在立刻離開,還是在此稍作休息,待雨勢稍緩或體力恢復些許再離開,悉聽尊便。絕無人會阻攔於你。」
黑衣人終於完全相信,蘇凌是真的要放他離開。
他不是在說謊,更不是在戲弄自己。
黑衣人就這樣怔怔地站在原地,佝僂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望著洞開的房門和門外那狂暴的雨夜,又看向燈光下神情平靜而坦蕩的蘇凌。
一時間,種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絕處逢生的感激,有對蘇凌此舉深意的不解,有對其氣度與手段的折服,更有對自己使命和身份的茫然......
百感交集,五味雜陳,竟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任憑窗外雷聲隆隆,雨瀉如注。
房中陷入一片漫長的沉默,唯有窗外那無盡喧囂、如雷鳴般的暴雨聲,反而更加襯托出靜室之內的異常安靜。
蘇凌仿佛對剛才的一切渾不在意,重新拿起方才那捲書,姿態閒適地倚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細細地看了起來,似乎完全沉浸於文字之中。
周麼垂手而立,眉頭微鎖,依舊無法完全理解師尊的深意,但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那黑衣人則怔在原地,渾身濕漉漉地滴著水,臉上神情變幻不定,顯然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然而,周麼和黑衣人都未曾察覺,蘇凌雖然看似在專心致志地看書,但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敏銳的探針,時不時地、極其隱蔽地朝黑衣人的方向瞥去。
那目光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和狡黠,那是一種無法明示的算計和期待。
蘇凌的心底,其實遠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
他正在下一盤棋,一場關於人心的豪賭。
他賭自己這一連串「大棒加胡蘿蔔」、恩威並施、尤其是最後這「無條件釋放」的騷操作,能夠徹底擊穿眼前這黑衣死士的心理防線,完完全全地將其降服。
他賭自己在對方心中種下的感恩、敬佩、以及對其主人孔鶴臣那冰冷命令的懷疑的種子,能夠迅速生根發芽,最終鬆動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忠心。
他所求的,並非要黑衣人立刻痛哭流涕地背叛舊主,那不現實。
他只希望,這絲鬆動能促使黑衣人主動開口,或多或少地透露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和線索——關於孔鶴臣的計劃、弱點、或者其他任何有價值的蛛絲馬跡。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遠比之前毫無頭緒、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要強上太多太多。
蘇凌賭的,就是這黑衣人不會選擇就這樣立刻離開!他會猶豫,會掙扎,最終會選擇留下,或者說點什麼。
時間緩緩的的過去,雨聲依舊狂暴。蘇凌的心也隨著這沉默而微微懸起。
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
那黑衣人站在原地,愣了許久許久,臉上的掙扎似乎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最終,他竟緩緩抬起頭,朝著看似專心看書的蘇凌,默默地、極其鄭重地一拱手。
然後,黑衣人靜自轉身,拖著那具沉重劇痛、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步一頓,異常艱難的、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洞開的、風雨交加的靜室門外走去。
霧草!
蘇凌心中頓時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握著書卷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發白。
這鳥人!真就他媽的油鹽不進,鐵石心腸?!
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勞資又是饒你命,又是替你考慮周全,你他娘的真就拍拍屁股,一個字不說,直接走人?!連句謝謝都沒有?!
這波虧到姥姥家了啊!
蘇凌內心瘋狂吐槽,簡直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自己就不裝這個X了,玩什麼欲擒故縱,搞什麼人性考驗!直接嚴刑逼供,能挖多少算多少多實在!
現在倒好,人放了,屁都沒撈著一個,還白白浪費那麼多表情和口舌!
可是事到如今,潑出去的水,說出去的話,眾目睽睽之下(雖然現在只有周麼看著)自己立的「君子重諾」的人設,怎麼可能收得回來?自己約的P......啊呸,自己做的局,含著淚也得演完啊!
蘇凌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鬱悶和罵娘的衝動,臉上還得維持著那副風輕雲淡、專心看書的死樣子,心裡暗自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走就走吧!反正至少知道了孔鶴臣那老小子身邊還藏著這麼一個難纏的王牌殺手,以後多加留心防備就是。也不算全無收穫......吧?
那黑衣人的身影很快便踉蹌著融入了門外厚重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見。只有嘩啦啦的雨聲更加猛烈地灌入靜室。
周麼心中也是憋悶至極,看著那黑衣人就這樣離去,仿佛師尊所有的謀劃都落空了。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剛上前一步,低聲開口詢問道:「師尊,是否要弟子......」
他想問是否要暗中跟蹤,或者乾脆追上去......
然而,他話剛出口——
「啪嗒......啪嗒......」
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混雜著淋漓的水聲,竟突兀地從門外雨幕中再次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蘇凌和周麼幾乎同時猛地抬起頭,循聲向門口望去。
只見迷濛的雨簾被一道黑影艱難地分開,那個剛剛離去不久的黑衣人,竟然去而復返!
他此刻的模樣比方才更加狼狽不堪。
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上下徹底濕透,破爛的黑色夜行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卻布滿傷痕的輪廓,不斷往下淌著渾濁的雨水和淡淡的血水。
頭髮更是濕漉漉地黏在額頭上、臉頰旁,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臉上那些猙獰扭曲的燒傷疤痕不斷流淌,幾乎讓他連眼睛都難以睜開,只能不斷地眨動著,試圖看清室內的景象。
他就那樣僵硬地站在門口,風雨從他身後呼嘯而來,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即將被衝垮的、濕透了的泥塑。
蘇凌心中先是一愣,隨即一陣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過!
賭對了?!不,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但他表面卻不動聲色,甚至微微蹙起了眉頭,仿佛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疑惑,淡淡開口問道:「嗯?你為何去而復返?可是改變了主意,要留下歇息片刻?」
那黑衣人站在風雨口,沒有立刻回答。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然後,他邁著沉重的步子,再次踏入靜室,徑直走到蘇凌書案前不遠處。
緊接著,在蘇凌和周麼驚訝的目光注視下,他竟不顧渾身傷痛和濕透的身體,朝著蘇凌,推金山倒玉柱般,鄭重無比地行了一個大禮,深深一躬。
然後,他抬起頭,雨水依舊從他臉上滑落,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晰和堅定,聲音嘶啞卻無比鄭重地開口。
「蘇大人,罪人......名叫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