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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七章天......好像要變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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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牙的聲音變得緩慢而低沉,如同從幽深古井中提起浸滿寒水的繩索,帶著陳年的泥沙與刺骨的涼意,開始了他的講述。

黑牙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需從塵封多年的記憶深井中艱難打撈而起,帶著歲月的泥沙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澀意。

「我的家鄉......昕陽郡,算不得什麼富庶之地,山多田薄,但水土養人,也養了幾分窮地方的硬氣。」

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卻空洞,仿佛看到了極遠處。

「我家在那郡下一個小縣裡,家父......是縣衙里的主簿。」

他說到「主簿」二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遠而複雜的情緒,似是敬畏,又似是懷念。

「官兒很小,九品......或許連品階都未必有,擱在龍台這等地方,怕是比不得哪位貴人家門口迎客的門房。但在我們那窮鄉僻壤的小地方,也算是個......體面人了。掌著些文書案牘,協助縣令打理錢糧刑名,手裡......多少是有些實權的。」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卻又迅速被苦澀淹沒。

「可我爹......他是個清官,或者說,是個迂腐的讀書人。縣裡人都說他學問好,是咱們縣裡頭一等的學問人,字也寫得極漂亮,公文案卷做得一絲不苟。」

「但他不懂,或者說是不願去懂那些官場上的迎來送往、人情世故。同僚說他清高,上司嫌他不通融,底下人......或許敬他,但也未必真親近他。」

「家母......」

黑牙的語氣柔和了些許,仿佛提及一片溫暖的舊時光。

「是尋常人家的女子,不識字,但性子極好,賢惠,溫柔。她總能把家裡那點微薄的進項打理得井井有條,一餐飯食,幾樣尋常菜蔬,經她的手,也能做得有滋有味。」

「她對我爹,是打心眼裡的敬重和體貼,爹在衙里受了氣,回來悶聲不語,娘就從不多問,只是默默添一碗熱飯,沏一杯粗茶。對我們姐弟......更是從未紅過臉,冬日縫衣,夏夜驅蚊,點點滴滴,都是最尋常的慈母心腸。」

「我還有個阿姐......」

黑牙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屬於「人」的溫情,甚至嘴角那猙獰的傷疤都似乎柔和了些許。

「大我兩歲。自打我記事起,她就總是跟在我後頭。我小時候皮實,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磕了碰了,或是跟鄰舍孩子打了架,她總是第一個衝過來,要麼幫我拍去身上的塵土,要麼就叉著腰,像只護崽的小母雞似的跟人對峙。」

「有了好吃的,她總是偷偷省下最大的一份,塞給我。爹娘訓斥我時,她也常常幫我求情......她啊,總覺得我這個弟弟,是天下頂好的,處處都要護著。」

黑牙竟然緩緩地笑了起來,然後,他沉默了片刻,靜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無盡的雨聲。

那些遙遠而溫暖的記憶碎片,似乎正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早已模糊卻從未真正遺忘的世界。

「那些年......日子過得清貧,但踏實。爹的俸祿不多,娘持家辛苦,阿姐懂事早,我也還算聽話。」

「家裡沒什麼值錢物件,但窗明几淨,碗裡有飯,身上有衣。」「爹閒暇時,會考較我的功課,教我認字,讀些聖賢書,雖我那時頑劣,聽不進多少大道理,但他總是不厭其煩。娘就在燈下做著針線,偶爾抬頭看我們一眼,嘴角帶著笑。阿姐則安靜地在一旁習字或繡花......」

「縣衙那棵老槐樹,巷口那家飄著香氣的燒餅鋪,城外那條清淺的昕水河......那就是我全部的天地。沒什麼大富貴,也沒什麼大波瀾,日子就像昕水河的水,平平緩緩地流著。我以為......會一直那樣下去。」

「我就那樣......懵懵懂懂,無憂無慮,長到了十五歲。」他的聲音到這裡,陡然停頓,那絲好不容易浮現的溫情如同被疾風吹滅的燭火,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入深淵前的死寂。

「十五歲呵......」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仿佛那是一個可怕的咒語,一旦念出,便會釋放出吞噬一切的惡魔。

接下來的,便是無盡的沉默,只有他愈發急促和壓抑的呼吸聲,預示著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即將在那平淡溫馨的往事之後,殘酷地降臨。

黑牙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粗重,那聲「十五歲」之後,是長久的沉默,仿佛那個年歲是一道無法逾越的血色門檻。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得細密而急促,敲打在屋檐上,窸窸窣窣,像是無數陰冷的私語,催促著,又像是為即將揭開的慘劇奏響序曲。

黑牙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乾澀,仿佛聲帶都被那段記憶灼傷。

「那一年......昕陽郡的春天來得晚,倒春寒厲害,陰雨連綿了快一個月。縣裡好幾處低洼地都積了水,有些老舊的土坯房塌了角......不是什麼大事,年年差不多都這樣。」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但緊繃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泄露了底下的暗流洶湧。

「後來......郡里忽然來了文書,說是京畿戶部下了令,要清查近幾年的糧稅帳目,尤其是賑濟、工役方面的款項支用。這事兒......本來也輪不到我爹一個縣主簿首當其衝,自有縣令、縣丞他們頂著。可我爹那人......蘇大人您是知道的......」

黑牙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混雜著無奈、痛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諷。

「迂腐,認死理,覺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覺得帳目清欠是分內職責,又自恃筆頭功夫好,算學也還精通,便主動將歷年相關的卷宗帳冊都攬了過去,沒日沒夜地埋在那一堆故紙堆里核對清算。」

黑牙的眼神變得空茫,仿佛看到了當年燈下那個伏案疾書、不時蹙眉凝思的清瘦身影。

「我娘勸過他,說這般賣力,也未必落得好,容易得罪人。我爹卻只是搖頭,說『帳目之事,關乎朝廷法度,百姓生計,豈能馬虎?心中有鬼者自然怕查,我等秉公行事,何懼之有?』」

「......他便是那樣一個人。」

「那段時間,爹回家越來越晚,臉色也越來越疲憊,但眼睛裡卻有一種......一種異樣的光亮。有時會自言自語,說什麼『帳目似乎有些蹊蹺』,『這筆款項對不上』,『需再核驗一番』......」

「我和阿姐只當是公務繁瑣,並未多想。娘親心思細些,眉宇間總帶著些隱憂,卻也只是更細心地照料爹的飲食起居,夜裡總留著一盞燈,溫著一碗粥。」

黑牙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事後方知的寒意:「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縣衙里的氣氛,就已有些不對了。」

「原本幾個常來家裡找爹吃酒、論詩文的同僚,漸漸不怎麼登門了。路上遇見,笑容也顯得有些勉強。」

「有一次,我替娘去給爹送傘,在衙門口聽見兩個書吏低聲嚼舌根,說什麼『......主簿大人這次怕是較真過了頭,要捅破天......』、『......京城來的差事,哪是那麼好攬的......糊弄過去便算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仿佛那日的寒意至今仍未散去。

「我那時年少,聽不懂這些,只覺得他們是在背後說我爹壞話,還氣鼓鼓地瞪了他們一眼。現在才明白......那哪裡是嚼舌根,那分明是......是山雨欲來前的風聲鶴唳。」

「又過了些時日,爹似乎終於核驗出了些什麼。有一天他深夜回來,臉色蒼白得嚇人,手裡緊緊攥著一本簿冊,手指關節都捏得發白。他誰也沒理,徑直鑽進書房,反鎖了門。娘去敲門,他只啞著嗓子說『無事,莫要擾我』。」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到了天明。」

黑牙的聲音變得極其輕微,帶著一種恐懼。

「我起夜時,透過門縫,看見爹就坐在燈下,一動不動,背影僵直得像一塊石頭。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那本簿冊,還有......幾封他似乎剛剛寫好的信。」

他的講述在這裡再次停頓,巨大的恐懼和痛苦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難以繼續。

那夜父親僵直的背影、昏黃的燈光、以及那幾封不知寄往何處的信,仿佛成了某種災難降臨前最後定格的畫面。

靜室里,只剩下他壓抑的喘息,和窗外愈發淒冷的雨聲。

那場針對一個清廉小吏的無形羅網,已在敘述中悄然收緊,而當時身處其中的少年和家人,卻還懵然無知,只是本能地感覺到......

天......好像要變了。

當黑牙口中吐出「京畿戶部」四個字時,蘇凌眼眸微不可察地輕輕眯了一下,如同鷹隼掠過雲層時一瞬的銳利。

蘇凌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並非是因那四年前的舊案,此間歲月顯然對不上,而是「戶部」二字本身,在他此刻的處境下,便似投入深潭的石子,總能激起別樣的漣漪。

蘇凌自然知道廟堂之深,六部之中,戶部掌天下錢糧,最是容易藏污納垢,也最是各方勢力傾軋爭奪之地。

孔鶴臣與戶部過從甚密,這並非秘密。

此刻從這孔鶴臣麾下死士口中聽聞其父竟因戶部清帳之事遭難,其中蹊蹺,不言自明。

蘇凌心念轉動,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只是將手中涼茶輕輕放下,指尖在案几上無意識地叩了叩,發出極輕微的聲響,顯示出他內心的思量。

他並未出言點破其中關竅,依舊選擇做一個沉默的傾聽者,有些脈絡,需得讓其自行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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