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煎熬(2/2)
「是那種......連自己的心跳聲都顯得突兀,好像隨時會被無邊黑暗吞沒的、絕對的寂靜。沒有光,只有無邊無際的、濃得化不開的黑。陰冷和潮濕的感覺,不再是絲絲縷縷,而是像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浩浩蕩蕩地涌過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那時......才十五歲,剛經歷了家破人亡,身心本就脆弱得像張破紙。沒過多久,兩條腿就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咯咯』作響,冷,怕,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寒意和恐懼,根本抑制不住。」
蘇凌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黑牙那雙因用力握拳而指節發白的大手上,能想像一個半大少年在那等環境下的無助。
「我......我實在撐不住了。」
黑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屈辱和後怕。
「所有的硬撐,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都被恐懼衝垮了。我張開嘴,想大聲喊叫,想喊孔大人,想喊救命,想喊什麼都行......可是......」
「我用了全身的力氣嘶吼,可發出的聲音卻小得可憐,又干又啞,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這宮殿......這鬼地方,它好像是個能吸音的無底洞,我拼盡全力喊出的聲音,被那沉沉的黑暗給吞沒了。」
「我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最後......最後只能連滾帶爬地縮到了那個破爛的神龕底下,那個角落似乎能給我一點點可憐的庇護。」
「我用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可就算這樣,身體還是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根本停不下來。」
「更可怕的是......我不經意間一抬頭,」他的聲音陡然繃緊,「正好......正好對上了那尊鱷首人身神像的臉!它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明明知道那是石頭刻的,可在那絕對的黑暗和死寂里,我總覺得......總覺得它那雙空洞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充滿了嗜血和殺戮的欲望!它好像......突然活了過來,有了靈識,那張布滿鋸齒的巨口隨時會張開,下一刻就要撲下來,把我撕成碎片,嚼得骨頭都不剩!」
他猛地閉上眼,用力搖頭,仿佛要甩掉那恐怖的幻象。
「我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看了。只能死死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里。耳朵里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我自己粗重混亂的呼吸和心跳。四周那如潮水般湧來的冷意,讓我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人世間,而是......而是掉進了陰曹地府,在幽冥河裡沉浮。」
靜室內,燭火輕輕搖曳,映照著蘇凌凝重的臉龐和周麼緊鎖的眉頭。
「那時候......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黑牙的聲音帶著掙扎道:「跑!什麼都不管了,拼了命跑出這鬼地方,離開這可怕的皇宮,離得越遠越好!」
但他隨即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混合著痛苦、倔強和一絲茫然。
「可是......我不能啊!孔大人還在那不見天日的地底密道里,生死未知。他是我的恩人,是我唯一的希望。我還要拜師,要學天下最厲害的功夫,我要報仇......我全家上下幾十口的血海深仇,還指望著我能有出息......我要是就這麼像個懦夫一樣逃了,一切......一切就真的都完了,徹底成空了。」
黑牙抬起頭,看向蘇凌,眼中是歷經磨難後的滄桑,他扯動臉上猙獰的疤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蘇大人,您能想像嗎?那樣一個又小又瘦、單薄得像根蘆葦的少年,就那樣孤零零、無助地蜷縮在神龕下的角落裡,緊緊閉著眼睛,用最後一點可憐的倔強,對抗著無邊無際的恐懼。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滿嘴都是血腥味......那種煎熬......那種每一息都像在油鍋里煎炸、在刀山上翻滾的滋味......」
「說實話......那種獨自面對未知恐怖、心靈被一點點碾碎的痛苦,比當初親眼看著家被燒光、親人倒在血泊里......還要難受,還要絕望。」
半晌,黑牙嘆了口氣,又繼續道:「就在我,腦子昏沉,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時候......」
「那個......那個空洞、沙啞、冰冷的聲音,毫無徵兆的,又在大殿上空響了起來!」
「那聲音說......『小娃娃,心性倒是不錯,熬得住這份孤寂恐懼......你也,進來吧!』」
「我......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黑牙的臉上露出當時的茫然。
「我腦子一片空白,根本沒反應過來『進來』是什麼意思。」
「然後,那熟悉的、沉悶如巨石摩擦的『轟隆』聲再次響起!那尊鱷首人身的邪異神像,又一次......朝著左邊緩緩移開了!它身後,那條通往地下的、散發著陰寒氣息的密道入口,再次顯露出來。」
「我癱坐在角落裡,呆呆地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好半晌都沒動彈。心裡有無數個念頭亂竄,進去?為什麼讓我進去?孔大人怎麼樣了?裡面到底有什麼?」
「我想朝著裡面問一句孔大人的安危,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敢吐出來。那聲音的主人......太可怕了,我生怕哪句話說錯,又招來殺身之禍。」
「可最終,我咬了咬牙,我想,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朝著那密道入口挪去。」
「我剛剛走過神像原本矗立的位置,踏入洞口邊緣的陰影時,身後的『轟隆』聲再次大作!」
「那尊神像,以不可阻擋之勢,緩緩地、嚴絲合縫地移回了原位!最後一線來自外面大殿的、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天光,也被徹底切斷消失了。」
「那一刻,」黑牙深吸一口氣,「我明白,退路......已經徹底斷了。我被完全封閉在這未知的地下空間裡了。」
「說來也怪,」黑牙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而釋然的弧度,「當退路徹底消失,知道自己只能向前,不能後退的時候,我突然......不怕死了。」
「我當時想,如果......如果真就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或許......或許也不是壞事。至少,死了就能去陰曹地府,說不定......就能見到我爹,我娘,還有我阿姐了......我們一家人,就能在下麵團聚了......」
「想到這裡,我心裡反而踏實了。不再猶豫,不再恐懼,我邁開步子,朝著那向下延伸的、深不見底的密道深處,大步地、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黑牙頓了頓,開始回憶密道內部的景象,語速平緩卻帶著沉重。
「那密道裡面......比從外面看更加幽暗,更加潮濕。石階陡峭,蜿蜒向下,不知盡頭在何方。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化不開的水腥味和千年塵土的氣息,吸進去鼻子發酸。腳下是濕滑的、長滿滑膩青苔的石階,很多地方已經破損不堪,必須非常小心才能站穩。」
「兩側的石壁也是濕漉漉的,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滲出來,順著牆壁滑落,滴答作響,在這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越往下走,寒氣越重,那是一種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的陰冷。除了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再也聽不到任何別的動靜,黑暗濃稠得如同墨汁,仿佛要將人徹底吞噬。」
「我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黑牙的聲音裡帶著疲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覺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幾乎要筋疲力盡了。」
「忽然......我發現前面極深處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好像有微弱的光線從前面透過來!」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朝那光亮處奔去。轉過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
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地底奇觀,眼中流露出震撼。
「那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地下空間,比上面的破敗大殿還要大上許多倍!空間的中央,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水潭,潭水是那種......幽深得近乎墨藍色的顏色,靜靜地躺著,不起一絲波瀾,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孔大人......他就站在水潭邊上,背對著我,身形顯得異常恭敬,甚至是謙卑,微微低著頭,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樣子。」
「而水潭的正中,矗立著一根......一根極高大的石柱!通體似乎是一種暗色的玉石雕成,上面盤繞雕刻著一條巨大的......蛟龍!」他頓了頓,仔細修正道:「龍柱的頂端,還雕刻著巨大的龍頭......不,更準確地說,那不是真正的龍首,是蛟龍頭!獨角,吻部更顯凶戾,鱗甲猙獰。」
「那盤龍柱上,還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而神秘的銘文符號,那些符號......一閃一閃的,散發著幽幽的暗金色光芒,將整個地下空間映照得光影詭譎。」
蘇凌聽到這裡,尤其是「蛟龍頭」「暗金色銘文」這些關鍵詞時,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銳光,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謎底似乎終於清晰了起來。但他並未立即點破,只是神色更加專注地繼續聆聽。
「而就在那蛟龍柱下方,靠近水面的石階上......」
黑牙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著敬畏、恐懼和一絲茫然。
「我......第一次見到了,我那位師尊。」
黑牙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意味。
「那個人......」
他又頓了頓,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至今仍無法準確描述。
「不,說是『人』......其實更準確地說,那......那是一團......會飄動的、濃郁得化不開的......黑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