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妥協退讓?(2/2)
這不是拼命就能彌補的鴻溝。一旦動手,結果可以預見。
更深處,是權謀的冰冷算計。策慈為何要如此相逼?僅僅是為了那二十七冊?還是另有所圖?
逼他動手,是想要徹底摧毀他的抵抗意志,還是想在「切磋」中窺探他的根底,甚至......種下某種隱患?這老道心思深沉如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憤怒的烈焰,在冰冷現實的衝擊下,開始慢慢減弱,但並未熄滅,而是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壓抑的東西。
不甘、屈辱、無力感,如同毒蛇,啃噬著蘇凌的內心。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悶,仿佛胸腔里堵著一塊巨石,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死死地咬住牙關,舌尖甚至嘗到了一絲腥甜。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周麼和陳揚焦急地看著低頭不語的蘇凌,又警惕地盯著依舊安坐、仿佛對闖入者毫不在意的策慈。
浮沉子也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眉頭緊鎖,看看蘇凌,又看看自己的師兄,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達到頂點時,蘇凌緊握的雙拳,忽然,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那緊繃的肩膀,也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蘇凌依舊低著頭,但那種瀕臨爆發的、火山般的躁動氣息,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沉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甚至......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終於,他抬起了頭。
臉上,已不見絲毫的憤怒、屈辱或掙扎。甚至,還緩緩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淺,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幾分完美的包容,甚至還有一絲......漫不經心。
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幾乎要生死相搏的氣氛,從未存在過。
他甚至還抬起手,隨意地揉了揉自己的額角,仿佛有些頭疼,又有些好笑。
「周麼,陳揚,不得無禮。」
蘇凌的聲音響起,平穩,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調子,與剛才的壓抑截然不同。
他先是對著怒目而視的兩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然後,他才轉過臉,重新看向策慈,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清澈,甚至還帶著點晚輩對長輩的、略顯無奈的笑意。
「真人說笑了。」
蘇凌開口,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真人是前輩高人,是道門魁首,更是浮沉子的師兄,算起來,也是晚輩的長輩。晚輩年輕識淺,修為低微,怎敢與真人動手?」
他微微歪了歪頭,做出一個有些苦惱又有些俏皮的表情,繼續說道:「這要是傳揚出去,說晚輩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對前輩動手,那豈不是成了以下犯上、狂妄無禮之輩了?」
「晚輩自己臉皮厚,倒也無妨,可要是連累了真人的清譽,讓人說道門魁首、無上宗師,竟然逼著一個修為遠不如自己的小輩動手,這......怕是對真人,對兩仙塢的聲望,也多有妨礙吧?」
這番話,說得輕飄飄,笑吟吟,卻綿里藏針,巧妙至極!
他絕口不提自己是否懼怕、是否不敢應戰,而是巧妙地將「動手」這件事,從「實力不濟的退縮」,偷換概念成了「尊老敬賢的禮數」和「維護前輩聲譽的懂事」。
不僅把自己從「怯戰」的恥辱柱上摘了下來,還順手給策慈戴了一頂「要注意身份、愛惜羽毛」的高帽,隱隱將「逼迫晚輩動手」可能帶來的輿論壓力,拋回給了策慈。
你不是要我動手嗎?可以,但打完之後,江湖上會怎麼議論你這位道門魁首?是誇你指點後學呢,還是譏你以大欺小?
這看似示弱退讓的言辭,實則是在極度不利的形勢下,為自己爭取到一絲喘息和轉圜的空間,將道德和輿論的包袱,巧妙地甩回給了實力占絕對優勢的一方。
果然,策慈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向蘇凌的眼神,也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掌控,多了一絲審視與......玩味。
這年輕人,倒是比他想像中更滑頭,也更懂得借力打力。
蘇凌仿佛沒看到策慈眼神的細微變化,說完那番話,他甚至很隨意地聳了聳肩膀,姿態輕鬆,繼續用那種仿佛在商量晚飯吃什麼般的語氣說道:「至於真人所說的那些書冊嘛......」
他拖長了語調,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
「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物件,不過是些陳年舊紙,既非黃金萬兩,也非無價之寶。既然真人感興趣,那也好辦。」
蘇凌頓了頓,笑容越發「誠摯」。
「這樣吧,只要晚輩僥倖,能尋得其中任何一冊,必定將原冊,親自送往江南兩仙塢,親手奉於真人座前。」
「尋得一冊,便送一冊,絕不拖延,更不會私自截留謄抄。直到......將所有真人感興趣的冊子,全部送到為止。」
他微微前傾身體,臉上帶著詢問的、甚至有些「孝敬」意味的神情,看著策慈,語氣輕鬆地問道:「不知如此......真人可還滿意?」
靜室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周麼和陳揚瞪大了眼睛,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家公子為何突然轉變了態度,還說出這樣一番......近乎「服軟」的話?浮沉子則眯起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椅背,看向蘇凌的目光充滿了驚奇與探究。
而策慈,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平靜,終於出現細微的變化。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蘇凌。
蘇凌這番話語,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涼水,看似暫時壓下了沸騰的油星,卻讓鍋底積蓄的熱力更加暗涌。
他姿態放鬆,言辭「誠懇」,甚至帶著點晚輩孝敬長輩的「懂事」,但靜室內所有人都能聽出那平靜表面下的暗流與機鋒。
不等端坐的策慈有所回應,一旁的周麼和陳揚先炸了鍋。
兩人先是愣住,似乎完全沒料到自家公子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近乎「繳械投降」的話來。
巨大的不解瞬間淹沒了他們,緊接著便是難以抑制的屈辱與憤怒。
「公子!不可啊!」陳揚第一個忍不住,踏前一步,臉膛因激動而漲紅。
「這老道分明是強取豪奪,欺人太甚!咱們豈能如此......如此低頭?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屬下等寧願拼死一戰,也絕不......」
「師尊三思!」
周麼也緊接著開口,他比陳揚沉穩,但語氣同樣焦灼不解,甚至帶著一絲痛心。
「此等條件,將我等置於何地?將師尊您的顏面置於何地?我等受些委屈無妨,可師尊您乃是朝廷黜置使,代表天子與丞相顏面,豈能......」
「夠了!」
蘇凌驀地轉過頭,目光如電,掃向周麼和陳揚,方才那笑吟吟、輕鬆隨意的神色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凝與怒意。
他眉頭緊蹙,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清晰的怒斥。
「退下!這裡何時輪到你們多嘴多舌?」
他目光灼灼,逼視著兩人,一字一句道:「你們懂什麼?只知逞兇鬥狠,不知進退!匹夫之勇,除了徒增傷亡,於大局何益?嗯?!」
「公子......」陳揚還想爭辯,卻被蘇凌更冷的眼神打斷。
「我讓你們退下,沒聽見麼?」
蘇凌的聲音更沉,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力。
「立刻去尋小寧總管,自領十記軍棍,長長記性!再敢在此聒噪半句,休怪我以違抗軍令論處,逐出行轅,永不錄用!」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周麼和陳揚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凌,臉上血色褪去,又湧上不甘的潮紅。
他們看著蘇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再看看安坐如山、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策慈,以及旁邊神色複雜、欲言又止的浮沉子,胸中憋悶得幾乎要炸開,卻終究不敢再違逆蘇凌嚴令。
「弟子......遵命。」
周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狠狠一跺腳,拉著猶自憤憤不平、胸膛劇烈起伏的陳揚,轉身大步走出了靜室,那背影充滿了不甘與落寞。
一直作壁上觀的浮沉子,此刻卻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玩味。
他自然聽出了蘇凌那句「只知逞兇鬥狠,不知進退」的弦外之音。
明面上是訓斥周麼陳揚魯莽,暗地裡,何嘗不是在對自家這位步步緊逼、看似占盡上風、實則行「逞凶」之實的師兄說的?
這小子,罵人都不帶髒字,還讓被罵的人一時不好發作。有趣,實在有趣。
策慈對周麼陳揚的離去恍若未覺,甚至對蘇凌那隱含機鋒的斥責也仿佛沒有聽出。
他只是微微側首,重新將目光完全落在蘇凌身上,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明顯的、帶著探究與審視的意外之色。
他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要重新認識他一般。
沉默了片刻,策慈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些之前的絕對掌控意味,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意味。
「蘇小友,你方才所言......可是當真?願為貧道尋書、送書,一冊不留?」
蘇凌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嘴角又噙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仿佛剛才疾言厲色訓斥下屬的不是他。
他迎著策慈審視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自嘲。
「自然當真。晚輩雖不才,卻也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策慈,緩緩道:「晚輩此刻,似乎也並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不是麼?」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將被迫就範的處境點得明明白白,同時也是一種變相的確認——我答應了你的條件,但這是在你絕對實力壓迫下的「沒有更好選擇」。
說完,蘇凌微微向前傾身,臉上那抹看似「恭敬」實則帶著疏離的笑容不變,輕聲問道:「那麼,真人,晚輩已經應下了。不知真人......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