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還有不妥?!(1/2)
蘇凌那句「似乎也並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坦然,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靜室中那層看似平靜、實則緊繃的空氣。
他沒有哭訴委屈,沒有討價還價,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並將最終的選擇權,以一種微妙的方式,拋回給了看似占據絕對主動的策慈。
策慈深深地看了蘇凌一眼。
片刻之後,他臉上那萬年冰封般的平靜,終於如同春陽下的薄冰,微微化開了一絲漣漪,化作一個極淡、卻真實了些許的笑意。
「蘇小友能以大局為重,忍辱負重,這份心性與擔當,倒也難得。」
策慈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壓迫感,多了幾分欣賞。
「你既已展現出誠意,貧道身為長輩,若是再行刁難,倒顯得貧道氣量狹小了。罷了,便依你所言。」
他捻了捻雪白的長髯,姿態重新恢復了那種道門高人的出塵與淡然,仿佛方才那步步緊逼、強取豪奪的一幕從未發生。「尋得多少,送來多少。一冊不留。蘇小友,望你,信守承諾。」
最後四字,他說得不重,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蘇凌心中冷笑,暗道這老道當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將赤裸裸的脅迫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倒像是自己主動孝敬一般。
但他面上卻分毫不顯,反而露出一副如釋重負、又帶著恰到好處恭敬的神情,再次拱手,語氣「懇切」。
「前輩寬宏,晚輩感激不盡。前輩放心,晚輩雖不才,卻也知『信』字當頭。既已應下,自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他將「竭盡全力」和「不負所托」說得清晰,既是承諾,也暗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我只承諾去找、去送,可沒保證一定能找全、能很快找到。
似乎覺得這場漫長而壓抑的「談判」終於可以告一段落,蘇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些許晚輩的「恭謹」與「周到」道:「長夜漫漫,前輩與浮沉子道長在此久坐,想必這茶也涼了,失了味道。若是前輩還未盡興,晚輩這便喚人,再奉上些新沏的熱茶來?」
他語氣自然,態度殷勤,仿佛真的只是在關心客人是否茶涼,需要續杯。
但在這等情境下,此言分明是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條件談妥了,天也快亮了,您二位,是不是該走了?
策慈何等人物,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惱,反而「哈哈」一笑,笑聲在靜室中迴蕩,少了幾分之前的莫測高深,倒似真有幾分暢快。
他緩緩站起身,寬大的道袍隨之拂動,不染塵埃。
策慈並未直接回應蘇凌關於茶的話,而是轉向一旁自蘇凌「服軟」後便又恢復那副憊懶模樣、仿佛神遊天外的浮沉子,捻須笑道:「師弟,這茶,你可吃好了?」
浮沉子正用手指百無聊賴地繞著拂塵上的銀絲,聞言抬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含糊道:「茶?什麼茶不茶的,師兄你知道的,貧道喝什麼都一個味兒。」
「師兄要是坐夠了,想走了,那貧道自然跟著。這硬邦邦的椅子,坐得貧道腰都快斷了。」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揉了揉後腰,完全無視了此刻微妙的氣氛,仿佛真的只是個來串門喝茶、卻嫌主人家椅子不舒服的憊懶客人。
策慈對浮沉子的做派似乎早已習慣,也不以為意,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這才重新看向蘇凌,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初次見面時的平淡溫和。
「蘇小友,夜色已深,多有叨擾。既已言明,貧道便不久留了。」
蘇凌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暗松一口長氣,但面上依舊恭敬,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標準的「請」的手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送別貴客的禮儀性笑容。
「前輩言重了。能得前輩蒞臨指點,是晚輩的榮幸。前輩,請。」
策慈不再多言,當先一步,負手向靜室外走去,步履從容,道袍飄飄,仙風道骨,仿佛剛才的一切威逼利誘、唇槍舌劍都未曾發生。
浮沉子也伸了個懶腰,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後,經過蘇凌身邊時,還擠了擠眼睛,丟給他一個含義莫名的眼神,也不知是安慰,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
蘇凌保持著微微躬身的送客姿態,緊隨其後。三人一前兩後,踏出靜室門檻,步入庭院。
庭院中,夜色已不如前半夜那般濃重,東方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舊被深藍色籠罩,雨不知何時停了,星子稀疏。
清冷的空氣湧入肺中,帶著草木和雨水的味道,讓在壓抑靜室中待了許久的蘇凌精神為之一振,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後背的衣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濕,緊貼肌膚,帶來一陣涼意。
院中值守的護衛們見到他們出來,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按兵刃,目光複雜地看向當先而行的策慈,又看向跟在後面的蘇凌,見蘇凌微微搖頭示意,才強壓下敵意,讓開道路。
月光與即將消退的星光,灑在青石鋪就的庭院小徑上,也落在前面策慈那仿佛不沾塵埃的道袍上,更落在蘇凌那看似平靜、實則心潮暗涌的眼眸中。
這一夜,似乎即將過去。但蘇凌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與這位道門魁首之間,與那神秘的二十七冊之間,乃至與這京畿道、與整個天下大勢之間,那看不見的絲線,已被今夜這一番交鋒,拉扯得更緊,也更加詭譎難明。
策慈走在最前,步履從容,道袍飄然,仿佛只是月下閒庭信步的得道高人,全然不似剛剛完成了一場近乎敲骨吸髓的「交易」。
浮沉子晃晃悠悠跟在側後,依舊那副沒睡醒的憊懶模樣。
蘇凌落後半步,臉上維持著送客的禮儀性淡笑,目光低垂,看著腳下被燈籠拉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心緒卻如潮水般翻湧,復盤著方才的一切,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變數。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送行時刻,異變陡生!
「掌教真人!掌教真人救命!救救弟子!求求您,救救弟子啊!!!」
一聲嘶啞、悽厲、充滿了無盡恐懼與絕望的哀嚎,突兀地打破了庭院的寂靜,如同夜梟啼血,令人頭皮發麻。
聲音是從眾人前方不遠處、一直跪在冰涼青石板上的那個身影發出的——正是那兩仙塢的外門弟子,殺手「啞伯」,陳默。
他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那裡,仿佛已被遺忘。
此刻,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向前撲爬了半步,揚起那張因長時間跪地、恐懼和寒冷而顯得格外慘白憔悴的臉,涕淚橫流,向著策慈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呼喊哀求,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策慈的腳步,應聲而停。
他沒有立刻回頭,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微微側耳,仿佛在傾聽風聲,又仿佛在確認那聲音的來源。
片刻,他才緩緩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疑惑」,轉過頭,目光在庭院中「搜尋」了片刻,最終,才仿佛「剛發現」一般,落在了匍匐在地、不斷磕頭的陳默身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悲天憫人般的淡然。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雪白的鬚髮和潔淨的道袍上,更顯得他超凡脫俗,仿佛與腳下那狼狽不堪、苦苦哀求的塵世螻蟻,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策慈緩緩轉身,不疾不徐地踱步到陳默面前,微微低頭,俯視著這個不斷叩首、額頭已磕出血跡的門人弟子。
他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屬於上位者的、審視物品般的漠然。
「是你......在喚貧道?」
策慈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是弟子!掌教真人!是弟子陳默啊!」
陳默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臉上血淚模糊,眼中充滿了瘋狂的希冀。
「真人!求您看在我為塢中效力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救救弟子!求您救救弟子,蘇凌使他......他不會放過弟子的!真人,救我!」
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顫抖,只是不停地磕頭哀求,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這位道門魁首的身上。
策慈靜靜地聽著,看著陳默狼狽不堪、搖尾乞憐的模樣,臉上連一絲細微的動容都沒有,更談不上憐憫。
他等陳默的哀求聲稍稍停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如同冰珠落地,不帶絲毫暖意。
「陳默。你入我兩仙塢外門,修行也有些年頭了。當知我道門修士,首重修心,次重機緣,再次,方是術法。」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疏離與冷酷。
「你當初接下外務,潛入京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塢中並未強迫於你。」
「你行差踏錯,捲入不該捲入的是非,暴露了身份,引來了殺身之禍,此乃你的因果,你的劫數。」
陳默磕頭的動作猛地僵住,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策慈那毫無表情的臉。
策慈仿佛沒看見他眼中的絕望,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語調說道:「你既是我兩仙塢弟子,當以塢中大局為重。我兩仙塢,傳承千載,道統綿延,靠的不是一人一姓的得失榮辱,而是無數弟子前仆後繼,為道統傳承、為宗門興盛,不計個人得失,甘願奉獻犧牲。」
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在教導不成熟弟子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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