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還有不妥?!(2/2)
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在教導不成熟弟子的意味。
「你今日之局,雖是個人的劫數,但若能因此......」
「嗯,若能因此了卻一樁可能對塢中清譽、對道統傳承有所妨礙的麻煩,也算是你身為兩仙塢弟子,最後能為宗門做的一點貢獻了。此乃......你的命數,亦是你的功德。明白麼?」
這番話,冠冕堂皇,站在宗門大義、道統傳承的至高點上,將見死不救、甚至是將門下弟子當做棄子犧牲的行為,說得如此理所當然,甚至隱隱有「賜你功德」的意味。
冷酷到了極致,也虛偽到了極致。
陳默呆呆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最後變得一片死灰。
他眼中的希冀如同風中的殘燭,猛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然後是瘋狂燃燒的怨毒與絕望。
「命數?功德?貢獻?」
陳默猛地嘶吼起來,聲音破碎扭曲,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恨意。
「哈哈哈!好一個命數!好一個功德!策慈!老匹夫!枉我陳默為你兩仙塢賣命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到頭來,就換來你一句『命數』、『貢獻』?哈哈哈!」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被身後的守衛死死按住,只能徒勞地扭動著身體,雙目赤紅,死死瞪著策慈,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道統?傳承?我呸!」
「不過是你這老東西滿足私慾、攫取利益的遮羞布罷了!需要時便是門下走狗,用完了便是一腳踢開的棄子!還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策慈!你枉為道門魁首!你虛偽!你無恥!你不得好死!!!」
惡毒的詛咒和絕望的咆哮在庭院中迴蕩,陳默狀若瘋魔,再無忌憚,將心中所有的恐懼、怨恨、不甘,全都傾瀉在了這個他曾經敬畏、如今只剩憎恨的掌教真人身上。
策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嫌棄。
他仿佛怕被陳默的污言穢語和癲狂模樣玷污了一般,腳步不著痕跡地向旁邊挪開了半步,避開了陳默唾沫橫飛的方向。
他甚至沒有再看陳默一眼,而是轉向了蘇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交待事務」般的隨意。
「蘇黜置使,此人瘋言瘋語,不成體統。還請你讓人將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他頓了頓,又仿佛才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哦,對了。在貧道收到所有的......嗯,那些書冊之前,務必保證此人......性命無虞。」
「他畢竟曾是我兩仙塢的外門弟子,一日三餐,按時供給,不可短缺,更不可讓人傷了他。這點顏面,想來蘇黜置使會給貧道吧?」
這番話,看似在為陳默爭取「待遇」,實則冷酷到了極點——陳默的命,已經成了他確保蘇凌履行「尋書送書」承諾的「人質」和「抵押品」!活著,才有價值。
至於陳默本人的感受和處境,根本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蘇凌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對旁邊的守衛吩咐道:「沒聽到真人的話麼?將人帶下去,嚴加看管,不得有失,亦不得苛待。」
「是!」
四名如狼似虎的守衛上前,不由分說,將依舊在瘋狂咒罵掙扎的陳默架了起來,拖向院外。
陳默的罵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悽厲,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絕望,最終消失在庭院深深的陰影之中。
庭院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才的瘋狂與冰冷。
策慈這才仿佛卸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麻煩,輕輕嘆息一聲,單手打了個稽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遺憾與惋惜的神情,搖頭道:「唉,陳默此人,也算是我兩仙塢外門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辦事利落,然終究選錯了路,可惜,可惜......」
他搖頭晃腦,仿佛真的在惋惜一個不成器的後輩,那份虛偽,讓一旁的浮沉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蘇凌更是心中寒意更甚。
感慨完畢,策慈仿佛已將這件小事完全拋諸腦後,神色如常地轉身,準備繼續向院外走去。
蘇凌和浮沉子對視一眼,也只好邁步跟上。
然而,三人剛走出不過兩步,策慈的腳步卻再次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他微微側頭,眉頭輕蹙,似乎想起了什麼,右手捻著長髯,緩緩搖頭,低聲自語道:「不妥......不妥啊......」
蘇凌心中猛地一緊,剛剛稍松的心弦瞬間再次繃緊。
這老道,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恭敬,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語氣平穩地問道:「前輩......可是覺得,還有何處不妥?」
策慈這突如其來的「不妥」二字,聲音不高,卻如同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剛剛因陳默被拖走而略顯鬆動的氣氛中,再次激起了層層警惕的漣漪。
策慈並未立刻回答。他停住腳步,就站在青石小徑的中央,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雙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在漸褪的夜色中,顯得愈發幽深。他抬起右手,緩緩捻著頜下雪白的長髯,動作舒緩,似乎真的在認真思量某個極為重要、卻又一時疏忽了的細節。
庭院中一片寂靜,只有晨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陳默被拖走方向最後幾聲微弱而不甘的嗚咽。
燈籠的光暈在策慈平靜無波的臉上跳躍,明明暗暗,更添幾分莫測。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蘇凌幾乎要以為這老道是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時,策慈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仿佛真的在為某事困擾的沉吟。
「蘇小友啊......」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從捻須的手指移開,落在了蘇凌臉上,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貧道方才忽而想到......那陳默,雖說是外門弟子,行差踏錯,罪有應得,可他畢竟......曾是我兩仙塢的人,身上還掛著兩仙塢的名頭。」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繼續用那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今夜,貧道親至你這黜置使行轅,與你閉門長談。結果呢?談完之後,我這不成器的弟子,還是被你的人,當著我這掌教真人的面,就這麼......押下去了。」
策慈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很是為難的苦笑。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知道內情的,或許會說,是貧道深明大義,未以勢壓人,與你蘇黜置使達成了共識,這陳默是依約交由你處置。可是啊......」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嘴角那絲苦笑也帶上了些別的意味。
「這世間,明白人又有多少?多是些不明就裡、人云亦云、喜歡以訛傳訛的庸碌之輩。」
「他們只會看到表象——江南道門魁首,兩仙塢掌教真人策慈,夤夜來訪,與朝廷黜置使密談良久,結果呢?非但沒能救下自己的門人弟子,反而眼睜睜看著他被朝廷的人押走,束手無策,拂袖而去。」
他微微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無奈」與「擔憂」。
「若真任由這般流言蜚語傳開,旁人會如何議論我兩仙塢?又會如何看我策慈?」
「貧道個人清譽,倒也無妨,虛名而已。可兩仙塢傳承千載,身為江南道門魁首,這臉面,這門庭的威嚴,卻是折損不起啊。」
「若是因此事,讓人小覷了我兩仙塢,覺得我策慈連自家一個不成器的弟子都護不住,那貧道......可就成了宗門的罪人了。」
說到此處,策慈停了下來,目光幽幽地看向蘇凌,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變得更加明顯,仿佛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令人困擾的難題,等待著對方的解答。
「蘇小友,你覺得......此事,是否有些不妥?又該如何處置,方能堵住那天下悠悠之口,不使我兩仙塢清譽受損呢?」
他問得誠懇,仿佛真的在虛心求教。
但話里話外那綿里藏針的意味,再明顯不過——陳默被當著他面押走,損了他和兩仙塢的面子,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要給我,給兩仙塢,一個「交代」。
蘇凌靜靜地聽著,心中已是冷笑連連。好一個道貌岸然、心思縝密的老狐狸!
方才棄陳默如敝履,甚至將其性命當做交易籌碼時,何等冷酷決絕,口口聲聲宗門大義,弟子奉獻。
轉眼之間,為了那點虛無縹緲、或者說只是為了進一步施壓的「顏面」,又能立刻換上一副「愛惜羽毛」、「擔憂宗門」的虛偽嘴臉!
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正反皆有理的本事,當真令人嘆為觀止。
他迎著策慈那看似平和、實則暗藏鋒芒的目光,臉上原本的恭敬與疑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蘇凌沒有接策慈關於「如何處置」的話茬,而是直接點破了對方那層虛偽的窗戶紙,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問道:「聽真人此言......莫非是覺得,方才的協議尚有不妥,意欲......將那陳默,也一併帶走不成?」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語氣雖不激烈,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冷硬。
「若真如此,那晚輩與真人方才所談的一切,怕是要......統統不作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