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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雨夜殺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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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自天穹沉沉壓下,將整座龍台京都攬入懷中。

仲春的雨,來得毫無徵兆,卻又氣勢洶洶。起初是疏落的幾點,敲在琉璃瓦上,叮咚作響,旋即連成一片綿密急促的沙沙聲,最終匯成一道無邊的雨幕,自九天垂落,籠罩四野。

這雨,不算冷,帶著暮春將盡、初夏未至時特有的濕潤與微涼。

雨水沖刷著這座帝國心臟的每一寸肌理,也沖刷出它白日裡被喧囂掩蓋的、截然不同的兩面。

遠處,皇城方向燈火闌珊,那是宮闕的肅穆與矜持。

而與之相對,內城幾條通衢大街,尤其是朱雀大街附近,此刻卻仍是燈火輝煌。透過迷濛的雨簾望去,那些高樓畫閣、秦樓楚館的檐角下,一串串暈開的燈籠光暈,將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黃流光。

絲竹管弦之聲、隱約的嬉笑喧譁,混雜在嘩嘩的雨聲里,飄飄渺渺地傳來,為這雨夜平添了幾分不真實的繁華與奢靡。那是屬於達官顯貴、富商巨賈、文人墨客的夜晚,金樽美酒,紅袖添香,仿佛外間的淒風苦雨與己無關。

視線離開這些光鮮的所在,轉向更深的街巷,雨夜便顯出它嚴酷的另一副面孔。狹窄的陋巷中,雨水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匯聚成渾濁的溪流,裹挾著白日裡的污穢,漫過行人的腳踝。

低矮的屋檐滴滴答答漏著水,昏黃的油燈光暈從破舊的窗紙後透出,微弱而掙扎。

偶爾有更夫或晚歸的行人,披著簡陋的蓑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木屐踏在水窪里,發出單調而寂寞的「啪嗒」聲。

空氣里瀰漫著雨水沖刷泥土、青苔、以及陳舊木料的氣息,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不知誰家熬煮草藥的苦澀味道。這是屬於升斗小民的京都,在雨夜裡沉默地舔舐著生活的艱辛。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無窮無盡的水聲。

雨水順著黜置使行轅高聳的院牆淌下,在牆角匯成潺潺細流。行轅內,除了幾處必要的廊檐下掛著的氣死風燈,在風雨中搖曳出昏黃不定的一片光域,大部分建築都隱沒在沉沉的黑暗與雨幕之中,只露出些模糊而沉默的輪廓。

白日裡蘇凌下令撤去了大半的明崗暗哨,此刻的行轅,顯得格外空曠而靜謐。

巡邏的守衛縮減到了最低限度,且只在幾條主要的通道上定時經過,腳步聲也被嘩嘩的雨聲吞沒。

大部分屋舍都熄了燈,黑黢黢的窗口像一隻只疲倦閉合的眼睛。唯有正廳和少數幾處核心房舍,還透出些許微光,在無邊雨夜中,如同幾粒即將被黑暗吞噬的螢火。

雨滴敲打在行轅內庭院的花木枝葉上,噼啪作響,落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芭蕉葉被雨水洗得油亮,承受不住重量時便猛地一傾,瀉下一大股水流。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這喧囂的雨聲充滿,然而在這喧囂的包裹之下,行轅內部卻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刻意營造出來的寂靜。

那是一種屏息凝神的靜默,一種外松內緊的等待。仿佛一頭假寐的猛獸,收斂了爪牙,卻豎起了耳朵,在風雨聲中,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

夜,還很長。

雨,正滂沱。

而這座看似鬆懈下來的行轅,就在這喧譁與寂靜的交織中,默默地等待著,不知是等待著天明,還是等待著某些註定要撞入這片寂靜中的......不速之客。

雨勢未減,反而愈發滂沱,如天河倒灌,將龍台內城官宦聚居的街巷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高門大院的朱門銅釘、石獅影壁,都在雨夜裡模糊了輪廓,只剩下巍峨而沉默的陰影。

驀地,一處門楣高大、庭院深深宅邸的側牆陰影里,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剝離」出來,仿佛他本就屬於那片黑暗。

他全身裹在緊趁利落的黑色勁裝之中,面料似乎經過特殊處理,在如此大雨之下,竟不反光,反而將周遭微弱的光線都吸了進去,使得他整個人宛如一道移動的、更濃稠的夜色。

背後,斜背著一柄形制奇特的彎刀。

刀鞘亦是深黑,與衣衫幾乎融為一體,唯獨那從肩頭探出的弧形刀柄,在偶爾掠過牆頭的燈籠殘光映照下,泛出一抹幽幽的、吸飽了水汽的冷鐵寒芒。密集的雨點砸在刀鞘、刀柄上,發出細微而連綿的「噼啪」聲,不似打在尋常皮革或木鞘上的沉悶,倒像是敲擊在某種緻密的寒玉上,清冷而醒神。

黑影悄無聲息地立在濕滑的高牆之上,身形穩如磐石,對兜頭蓋臉的瓢潑大雨恍若未覺。

雨水順著他緊貼頭臉的黑色面罩邊緣匯成細流,淌過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滴落無聲。

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雙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正微微眯起,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冷靜地掃視著四周——對面的府牆、寂靜無人的深巷、遠處在雨中搖曳的燈火光影。每一個可能藏匿窺探的角落,都被他瞬息間檢視一遍。

確認周遭只有風雨之聲,並無其他異常氣息後,他動了。

沒有驚人的聲勢,只見他身形微微一沉,足尖在濕漉漉的牆頭青苔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片被疾風吹起的黑羽,又似一道融化的墨跡,倏然「流」了下去。落地時,點塵不驚,甚至連腳下的積水都只是微微一盪,漣漪尚未散開,人已再次彈起。

他的動作快得匪夷所思,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每一次縱躍、轉折、掠行,都精準地踩在風雨聲最密集的節點,或是借著電閃雷鳴的剎那掩護。

身形過處,帶起的勁風竟將地上匯流的積水「拉」起,形成一道道短暫相連、旋即又被更大雨幕衝散的透明水鏈,在他身後一閃而逝,仿佛為這道鬼魅般的黑影綴上了轉瞬即逝的、晶瑩的軌跡。

幾個起落間,黑影已穿過數條街巷,翻越過幾重屋脊。

繁華處的笙歌、僻靜處的犬吠、更夫疲倦的梆子聲......種種聲響都被他遠遠拋在身後,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雨聲里。

他的目標似乎極為明確,路線也選擇得異常刁鑽,專挑光影最暗、人跡最少、屋宇相連便於隱藏行跡的路徑。

最終,當他再次如一片沒有重量的烏雲般悄無聲息地「飄」上一處高大院牆時,那牆頭匾額上被雨水沖刷得清晰的字跡,赫然正是——「黜置使行轅」。

黑影沒有立即潛入。

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將身體緊緊貼合在冰涼的、濕透的牆頭瓦片上,四肢著地,姿態低伏,與牆頭的陰影、屋脊的線條幾乎完美融合。

雨水毫無遮擋地打在他的背脊上,順著緊貼的布料迅速滑落,未能讓他有絲毫顫動。

他微微抬起頭,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透過蒙面的青紗和淋漓的雨線,冷冷地審視著下方這座此刻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些「鬆懈」的行轅。

目光如冰錐,一寸寸刮過黑沉沉的屋舍輪廓、稀少的巡邏路線、以及那些在風雨中明滅不定的孤燈。

那雙眼睛,在青紗後閃爍著兩點幽冷而警惕的寒芒,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冷靜與專注,如同一條在暴雨中蟄伏、等待著最佳時機、隨時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孤狼。雨水順著他微眯的眼角滑落,也未能讓那目光有絲毫模糊或動搖。

他似乎在評估,在計算,在尋找著這片刻意營造的寂靜之中,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細微的破綻,或是......陷阱。

牆頭黑影,如一塊被雨水浸透的墨色苔石,紋絲不動。唯有那雙透過雨幕、隱在青紗後的眼睛,閃爍著冰冷而專注的光,一寸寸掃視著下方這座在暴雨中沉睡的黜置使行轅。

守備......果然鬆懈。

黑衣人心中微動。

視線所及,除了偶爾有一隊約莫四五人的巡邏守衛,提著昏黃的氣死風燈,沿著固定的路線不緊不慢地走過,濺起細碎的水花,發出規律但被雨聲掩蓋大半的腳步聲外,偌大的行轅內外,竟再無多餘的明崗暗哨。

各處房舍漆黑一片,連本該徹夜長明的幾處關鍵通道的燈籠,今夜也熄滅了不少。

整個行轅沉浸在雨聲里,呈現出一種近乎不設防的靜謐。

是風雨太大,令人懈怠?

還是那位年輕的黜置使大人,當真如此托大,或是手下無人可用?

黑衣人念頭飛轉,警惕並未因眼前的鬆懈而減少半分。

身為頂尖的獵殺者,他深知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獵物,有時越是隱藏著致命的陷阱。但這等守備,確實比他預想中要容易滲透得多。

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慶幸與輕蔑的竊喜,悄然掠過心頭。或許,真是天助我也。

只是,蘇凌此刻身在何處?這行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是一間間搜尋,難免橫生枝節。他需要更確切的情報。

正自暗中觀察、心中盤算之際,院中雨幕深處,隱約傳來了人語聲。聲音不高,夾雜在嘩嘩的雨聲中,斷斷續續,若非他耳力驚人,又凝神細聽,幾乎難以捕捉。

黑衣人精神一振,立刻將感知提升到極致,屏息靜氣,目光如電,穿透層層雨簾,投向聲音來處。

只見從一處迴廊拐角,轉出一行人。

當先一人,提著一盞光線柔和的絹布燈籠,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身前數尺雨幕,也映出他年輕而略顯清秀的面容,衣著體面,正是管家打扮。

他身後跟著的,正是方才巡邏而過的那一小隊守衛,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披著簡陋的蓑衣。

兩人在廊檐下停住腳步,似乎在交談。

雨聲嘈雜,黑衣人身處牆頭,距離不近,只能隱約捕捉到隻言片語。他不敢怠慢,將全部心神都灌注於雙耳。

「......雨勢太大,想來今夜無事。」

是那年輕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種主事者的從容。

「大人體恤諸位辛苦,這一趟巡完,便都散了,各自回房歇息吧。濕氣重,莫要著了涼。」

那巡邏頭領聞言,抱了抱拳,語氣十分恭敬。

「多謝小寧總管體諒。只是......不知大人可曾安歇了?屬下等值守,不敢有絲毫鬆懈,大人尚未歇息,我等豈能先去?」

被喚作「小寧總管」的年輕人輕輕嘆了口氣,燈籠的光暈隨著他嘆氣的動作微微晃動。

「大人他......唉,日理萬機,憂心國事,此刻還在書房批閱卷宗呢。看那架勢,怕是又要熬個通宵了。」

頭領聲音裡帶上了關切。

「大人如此辛勞,屬下等更該在書房外警戒,以防萬一。」

「不必了。」

小寧總管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決,擺了擺手。

「這也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說了,你們巡夜辛苦,風雨又大,不必再額外值守。若是執意守在書房外,讓大人知道了,反而不美,倒要責怪我不體恤下情了。」

「快去吧,巡完這趟,便回去換身乾爽衣裳,喝碗薑湯驅驅寒。」

那頭領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再次抱拳。

「既是大人鈞意,屬下遵命。小寧總管也請勸大人早些歇息,保重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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