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起風了(2/2)
周麼鄭重應下,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與方才的迷茫焦慮判若兩人。他不再多問,轉身便欲離去。
「且慢,」蘇凌又叫住他,補充道,「你去之後,順道讓朱冉來一趟。我另有事吩咐他。」
「是!」
周麼應了一聲,步履輕快卻沉穩地退出了正廳,背影都透著一股子幹勁。
蘇凌目送他離開,這才重新坐定,端起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朱冉走了進來,他換下了昨夜行動的勁裝,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上前行禮:「公子喚我?」
「嗯,坐。」蘇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隨意。
朱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靜候吩咐。
蘇凌卻沒有立刻說事,反而閒話家常般問道:「昨夜奔波,辛苦你了。今日既然都休整,行轅里也沒什麼事,你也難得清閒。」
朱冉微微欠身道:「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公子若有差遣,屬下隨時聽命。」
蘇凌擺擺手,笑道:「差遣暫且沒有。我是想著,你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周麼、陳揚他們孑然一身。既然今日無事,你不妨回家一趟,去看看尊夫人,也多陪陪她。葉娘子......近來可好?」
蘇凌的話音很平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但「葉婉貞」這個名字一出口,朱冉原本平靜冷峻的面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頭,避開了蘇凌的目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握著茶卮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廳內的光線映在他側臉上,將那瞬間掠過眼底的複雜情緒——一絲掙扎,一縷晦暗,還有深藏的某種難以言說的糾葛——照得隱約可見,卻又迅速被他垂下的眼帘所掩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著,仿佛蘇凌這看似尋常的關懷,觸動了某根極為敏感的心弦。
空氣中,一時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和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略帶凝滯的氣息。
蘇凌將朱冉瞬間的失態與沉默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卻並不說破。
他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向眼前這個素來沉穩幹練、此刻卻難掩內心掙扎的屬下,聲音也放得更加平緩,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撫慰力量。
「朱冉......」
蘇凌語氣懇切道:「你不必如此。葉娘子的事情,我知你心中苦楚,更知你左右為難。」
朱冉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頭垂得更低,緊握的拳頭上青筋隱現,顯是內心極不平靜。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繼續道:「這些時日,你避而不見,甚少歸家,其中緣由,我大抵能猜到幾分。你可是覺得,婉貞她......欺瞞於你,身份有假,情意便也虛浮,不知該如何面對?又或許,是覺得愧對同僚,愧對我之信任?」
朱冉猛地抬頭,嘴唇翕動,想要辯解,卻最終只是化為一聲艱澀的喟嘆,復又低下頭去,肩膀似乎垮塌了少許。這細微的變化,已將他心中煎熬表露無遺。
「你錯了,朱冉。」
蘇凌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葉婉貞,是個好女娘。她對你的情意,我冷眼旁觀卻看得分明,那是真真切切,做不得偽的。她待你之心,天地可鑑。」
朱冉聞言,霍然再次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痛苦,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怔怔地望著蘇凌。
「她身負紅芍影分影主之職,接近你或許初始另有目的,但人心肉長,日久見情。她為你洗手作羹湯,為你擔驚受怕,為你默默操持這個家,這些,難道都是假的麼?」
蘇凌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之所以受那穆顏卿要挾,做出些違心之事,非其本願,實是身不由己,有苦難言。一邊是組織嚴令與多年栽培之恩,或許還有羈絆束縛;另一邊,則是她傾心所愛、願託付終身的夫君。換作是你,置身其中,又當如何抉擇?恐怕,亦是兩難。」
蘇凌站起身,緩步走到朱冉面前,伸手輕輕按在他緊繃的肩膀上,沉聲道:「所以,對於葉婉貞,我不怪她。非但不怪,我還要謝她,謝她這些年來對你真心實意的照拂,更謝她......在最後關頭,心中終究是向著你,向著我們這一邊的。」
「她既非大奸大惡之徒,更對你情深義重,那我們為何不能將她爭取過來?」
「公子......」
朱冉喉嚨哽咽,眼圈驟然紅了。這些時日壓在心頭的巨石——懷疑、痛苦、自責、愧疚、不舍——種種情緒交織纏繞,幾乎將他撕裂。
此刻被蘇凌一語道破,更給予如此深切的理解與寬容,他那鋼鐵般的意志仿佛瞬間被擊中柔軟處,再也抑制不住。
這個平素穩重的漢子,竟猛地站起身,後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向著蘇凌深深跪了下去,額頭觸地,聲音顫抖,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
「屬下......屬下愧對公子信任!更愧對婉貞一番情意!我......」
他說不下去,只將頭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聳動。
蘇凌俯身,雙手用力將他攙扶起來,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正色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心中有愧,有痛,說明你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我未曾看錯你。起來!」
朱冉借著蘇凌的力道站起身,胡亂用衣袖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強行平復翻湧的心緒,只是那雙泛紅的眼中,仍有水光閃爍。
蘇凌等他稍稍平靜,才繼續道:「我知道,眼下讓你立刻回去,與她坦然相對,你心中仍有疙瘩,也不知該如何自處。無妨,我們不急於一時。」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冷靜,如同在布置一場精密的棋局。
「不如這樣,你現在便回去,但不需露面,更不需與她相見。我要你暗中潛回家中,尋一處隱秘所在,仔細觀察婉貞的一舉一動,留意家中可有異常之人來往,她可有異常之舉。」
「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用木鳥傳訊於我。記住,沒有我的明確指令,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絕不可輕舉妄動,更不能現身質問於她。你可能做到?」
朱冉聽得一怔,疑惑再次浮上心頭。
「公子,這是為何?既要爭取婉貞,為何還要......」
蘇凌抬手,止住了他的疑問,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語氣斬釘截鐵。
「朱冉,你若信我,便按我說的去做。不必多問緣由。我向你保證,這絕非是對婉貞的不信任,恰恰相反,這是將她,也將你們這個家,徹底拉回正途、擺脫過往陰影的唯一機會。」「有些事,需外力推動;有些結,需在關鍵時刻方能解開。你只需暗中守護,靜靜觀察,將所見所聞如實報我即可。其餘的,交給我來處置。你可能信我?」
朱冉望著蘇凌那雙深邃而坦誠的眼眸,那裡有關切,有謀劃,更有一種令人心安的信賴與擔當。
腦海中浮現過往種種,公子從未虧待過任何兄弟,行事看似莫測,實則步步為營,謀定後動。
他對婉貞的判斷,更是說中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期盼。
短暫的沉默後,朱冉眼中的迷茫與掙扎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抱拳沉聲道:「屬下信公子!公子怎麼說,屬下便怎麼做!絕無二話!」
「好!」
蘇凌欣慰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記住,隱秘為上,只需觀察,切勿衝動。若有變故,木鳥傳訊。」
「屬下明白!」
朱冉肅然應諾。他再次向蘇凌深深一揖,轉身大步離去。只是那背影,比起方才進來時的沉重與糾結,多了幾分毅然,卻也依舊背負著難以釋懷的心事。
家門近在咫尺,他卻要以這樣一種方式回去,暗中窺視自己摯愛的妻子......這滋味,何其複雜。
但他相信公子,正如公子相信婉貞本性未泯一樣。這或許是黑暗中,唯一通往光明的荊棘小路。
蘇凌望著朱冉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臉上的溫和緩緩收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慨嘆,隨即又被冷靜的算計所取代。他緩緩踱回書案後,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目光投向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
今夜,註定不會平靜。而朱冉的家,或許將成為這場無聲博弈中,一個意想不到的微妙節點。
一切,就看魚兒何時忍不住咬鉤,又看那暗中執竿之人,能否穩住心神了。
有風,忽起。
遮蔽了燃燒的天際雲霞。
蘇凌立於正廳門前,風吹起他的白色衣衫。
他看向天際,風起雲湧。
「起風了......這雨就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