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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兵出三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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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放亮,龍台城的喧囂漸漸升起,但黜置使行轅內,卻籠罩在一片與外界繁華格格不入的肅靜之中。

正廳里,光線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映得青磚地面光影斑駁。

蘇凌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襯得他眉目清朗。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靜地落在面前攤開的幾份卷宗案牘之上,手指間還夾著一管狼毫小筆,時而凝眉細看,時而提筆在一旁的素箋上寫下幾行奇醜的小字,神情專注。

小寧總管垂手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屏息靜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自家公子思緒。

廳堂一側,與這份安靜專注格格不入的,是歪坐在一張黃花梨木椅上的吳率教。

這黑塔般的漢子,此刻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委屈和煩躁。那椅子本就不算寬大,被他小山般的身軀塞得滿滿當當,似乎隨時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一會兒抓抓後腦勺,粗硬的黑髮被他揉得亂蓬蓬;一會兒又扭扭脖子,頸骨發出「咔吧」輕響;一雙蒲扇大的手更是無處安放,一會兒擱在扶手上,一會兒又放到膝蓋上,沒個消停。

面前小几上那卮蘇凌特意吩咐給他泡的上好茶葉,早已沒了熱氣,碧綠的茶湯變得溫吞,他卻只牛飲般灌下去兩大卮,此刻正瞪著那空空如也的茶卮,濃眉緊鎖,一張黑臉上寫滿了「憋屈」二字。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厚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又強行忍住,偷眼去瞧蘇凌,見蘇凌全神貫注在案牘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終於按捺不住,把嘴一撅,瓮聲瓮氣地嚷嚷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洪亮。

「公子!俺說公子!您這可忒偏心了,偏心眼偏到胳肢窩去了!」

蘇凌似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驚動,筆尖在素箋上微微一頓,暈開一小點墨跡。

他卻不急不惱,反而緩緩抬起頭,嘴角已先掛上了一抹瞭然的笑意,看向吳率教,故意慢悠悠問道:「哦?大老吳,此話怎講?周麼、陳揚、朱冉他們都有差事奔波,獨留你在此處,陪著本公子吃茶閒坐,悠哉游哉,豈不美哉?他們可是要辛苦跑腿的,你怎麼反倒埋怨起我偏心了?」

吳率教一聽,更是委屈,那顆大黑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聲叫屈。

「美啥美!美個錘子!公子您可別誆俺!俺寧願跟周麼那小子一樣,有個差事跑跑腿,出出力,哪怕累點,心裡也痛快!」「俺是個粗人,直腸子,坐不住!您讓俺在這兒干坐著,光灌這沒滋沒味的茶水,一上午了,俺這肚子裡都快能養魚了!憋也憋瘋了!人家都在外頭為公子分憂辦事,就俺蹲在家裡......這算哪門子事兒嘛!」

他越說越激動,黑臉都有些漲紅,配上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活像個沒分到糖塊的大孩子。

蘇凌見他這模樣,終於忍不住哈」笑出聲來,搖了搖頭,將筆擱在筆山上,淡笑著看著他。

「大老吳啊大老吳,你這可是冤枉我了。非是我不給你差事,實是......差事已經分派完了,沒活兒了呀。本公子也是沒法子,只好留你下來,陪我說說話,吃吃茶,怎的,還不樂意?」

原來,昨夜蘇凌自韓驚戈房中離開後,並未休息,而是連夜緊急召來了周麼、陳揚、朱冉三人。

廳中燭火通明,蘇凌面授機宜,將暗中監視的重任分派下去。心思活絡、身手敏捷的陳揚,帶一組精幹人手,負責盯住那天聰閣路信遠的府邸及動向;

沉穩幹練、經驗豐富的朱冉,則領另一組人,目標直指梟隼閣李青冥。

而最為關鍵、干係最重的目標——段威的府邸,蘇凌則交給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為縝密的首席弟子周麼。

臨行前,蘇凌神色肅然,再三叮囑三人,此番盯梢,以查探消息、掌握動向為先,務必隱蔽自身,安全第一,絕不可打草驚蛇,更不可輕易涉險。

三人領命,趁著夜色悄然離了行轅,如滴水入海,各自展開行動。

是以今日一早,吳率教起身後,便覺行轅內冷清了不少,尋了一圈,不僅周麼三人不見蹤影,連帶著他們麾下好些熟面孔的守衛也少了許多。

這黑大漢登時就急了,揪住小寧總管不依不饒地追問。

小寧總管哪是這位「活爹」的對手,被纏得沒法,只得將他帶到蘇凌面前。

蘇凌只笑著說他起得晚了,活兒早已分派完,人都派出去了。吳率教不死心,腆著臉追問可還有別的差事,哪怕是看門護院、跑腿送信的小事也成。

蘇凌當時只是笑了笑,隨手一指旁邊的椅子,說眼下嘛,倒真有一樁緊要差事需你來做。

吳率教聞言大喜,忙問是何差事。蘇凌卻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呷了一口,才笑眯眯說讓大老吳坐下,陪蘇大公子吃茶。這差事,可不輕鬆,需得有耐性方可。

吳率教這才明白又被公子戲耍了,卻也只能蔫頭耷腦地坐下,對著那卮清茶發愁。

蘇凌心中自有考量。

大老吳為人憨直粗獷,性情如火,這等需要極強耐性、隱秘行事的盯梢差使,實在非他所長。

萬一這黑廝脾氣上來,或是耐不住寂寞,魯莽行事,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壞了大事。

因此,蘇凌索性不給他派外差,就將他留在身邊,名為吃茶,實則是親自看著這頭容易躁動的「猛虎」,以免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此刻,吳率教見蘇凌笑得溫和,卻絲毫沒有改口的意思,只得厚著臉皮,撓著後腦勺,臉上堆起訕訕的笑容,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公子......好公子,您再想想,真沒點別的啥事能給俺做做?」

「哪怕......哪怕是去後院幫著劈柴火,俺也樂意啊!總比在這兒干坐著,您看俺這肚皮,再喝幾卮茶,怕是要比隔壁王婆蒸的饅頭還鼓了!」

蘇凌見他這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的憨態,心中又是好笑,又覺幾分暖意。

他放下手中案卷,正了正神色,溫聲道:「大老吳,你的心思我明白。且稍安勿躁,耐心再等一等。眼下讓你閒著,非是信不過你,而是另有安排。」

「等到要用你這把『開山斧』的時候,自然少不了你出力,只怕到時,你還嫌不得清閒呢。」

吳率教見蘇凌話說得認真,不似玩笑,雖仍有些悻悻,但也不敢再糾纏,只得重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中。

然而他百無聊賴地端起那早已涼透的茶盞,愁眉苦臉地抿了一口,只覺這往日裡還算清香的茶湯,此刻當真寡淡如水,沒半點滋味。

他耷拉著碩大的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茶卮蓋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整個人都蔫了下去,與廳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凌與吳率教正說話間,廳堂外院中傳來一陣急促卻不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片刻,一名身著黜置使行轅守衛服色的精幹漢子快步走了進來,對著蘇凌抱拳躬身,便要行禮。

蘇凌擺了擺手,免了他的禮數,目光沉靜地看向他,直接問道:「是哪一路的消息?」

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那守衛站直身體,語速清晰而快速地回稟。

「屬下是陳揚頭領麾下。自昨夜跟隨頭領潛至天聰閣路督司府邸外圍監視以來,路督司府中一切如常,並無異動。」

「因今日暗影司內似無緊要公務,路督司並未前往天聰閣當值。上午辰時二刻,路督司起身,於院中打了一套拳法,活動筋骨,隨後用了早飯。」

「約莫巳時正,有一名天聰閣的部屬入府,與路督司在正廳敘話。因我等恐打草驚蛇,不敢過於靠近,故未能聽清具體所言。」

「然陳頭領觀察推斷,路督司與那部屬乃是在正廳明處議事,並非密室,且路督司神情自若,舉止隨意,應只是尋常公務稟報,非關機密要事。」

蘇凌聽完,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吩咐道:「知道了。回去告知陳揚,繼續監視,再探再報。除非有異常緊急突發狀況,否則一切以隱匿為上,不可擅動,靜候我的命令。」

「諾!」

那守衛抱拳領命,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腳步依舊迅捷,很快消失在廳外。

蘇凌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眼中思緒微轉。路信遠這邊,目前看來還算平靜。

只是不知,這份平靜是確無異常,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剛放下茶盞,還未與一旁早已坐不住、伸長了脖子聽的吳率教說上話,院中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稍顯沉重,很快,另一名風塵僕僕的守衛邁入廳中,看服色與氣質,應是另一路人馬。

不待蘇凌發問,這守衛便單膝點地,快速稟報:「屬下奉朱冉頭領之命回報!梟隼閣李督司府上,自昨夜至今,外圍並無明顯異動。」

「只是......如今已近巳時三刻,李督司所居內院主臥房門窗依舊緊閉,未見李督司露面,亦無僕役頻繁出入伺候,情形......略顯蹊蹺。」

「朱頭領命屬下先行回報,他帶人繼續在外圍監視,未有指令,絕不靠近。」

蘇凌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李青冥身為梟隼閣督司,這個時辰還未起身?是身體抱恙,還是另有隱情?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沉聲道:「回復朱冉,繼續監視,留意一切進出李府之人及府內動靜。再探再報。沒有我的明確指令,不得輕舉妄動,亦不可貿然接近探查,以免暴露。」

「屬下明白!」

第二名守衛也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里,黜置使行轅的正廳,仿佛成了一個小小的情報匯聚點。

院中的腳步聲時而響起,間隔或長或短,總會有身著不同服色、但皆精明幹練的守衛匆匆而入,向蘇凌稟報從龍台各處監視點傳回的最新消息。

蘇凌或端坐傾聽,或偶有詢問,但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靜地點頭,然後給予簡潔明確的指令——「再探」、「繼續監視,勿動」、「有變速報」。

他的神情始終保持著一種冷靜的專注,仿佛一台精密的器械,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不斷匯集而來的信息碎片。

吳率教起初還伸長耳朵聽著,後來見都是些「無異常」、「如常」、「未見動靜」之類的回報,便又有些蔫了,無聊地撥弄著手指。

小寧總管則始終侍立一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確保每一個回報的守衛都能順利見到蘇凌,又不至於干擾公子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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