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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有恃無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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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伯那雙渾濁無光的眼睛,仿佛透過丁士楨平靜的面容,看向更深處的虛空。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的灰布褲面,沉吟了片刻,那嘶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緩慢,也更沉凝。

「依老奴愚見......其一,主人當與朝中其他幾位同氣連枝的堂官,多加往來,互通聲氣。畢竟,四年前的舊案,可不單單是戶部一家之事。工部批的條陳,兵部派的護軍,吏部經手的考績,刑部......呵呵,當初可是壓下了不少風聞。禮部的協辦,真要細究起來,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摘出去。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此刻更需抱團取暖,一榮未必俱榮,一損......卻恐俱損。」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直白的語言。

「其二,孔鶴臣父子那邊,確需盯緊,尤其是那聚賢樓。孔溪儼以此地為巢穴,編織消息網絡,龍台城內但凡有些風吹草動,必先經他之耳。盯住聚賢樓,便如同掐住了消息的源頭,即便不能先發制人,至少也能知曉風向,早做準備,不至於被人蒙在鼓裡,成了睜眼瞎。」

說到這裡,啞伯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其三,也是老奴最憂心之處——謀事者,未料勝,先料敗。主人,我們如今的對手,是蘇凌。」

「此子手段心智,乃是上乘。更緊要的是,他背後站著的是誰?是蕭元徹!一旦事有不諧,正面衝突起來,我們勝算幾何?」

他抬起那溝壑縱橫的臉,儘管眼神依舊渾濁,卻仿佛凝聚了全部的精神,盯著丁士楨。

「老奴懇請主人,需將目光放得更遠些,想得更深些。勝,固然要爭;但敗,亦不可不防。是否......該提前想好退路?一旦事敗,如何能安然抽身,離開這龍台城的是非之地,乃至......離開大晉?」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如重錘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丁士楨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茶卮壁上緩緩畫著圈,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倦意的平和表情,仿佛啞伯說的不是關乎身家性命的絕大兇險,而是在討論明日天氣。

直到啞伯說完,書房內只剩下那嘶啞尾音漸漸消散,他才緩緩將茶卮放下,發出「嗒」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那看似恭順、實則桀驁的老僕,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混合了瞭然、矜持與某種深藏不露的、近乎傲慢的情緒。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輕鬆。

「啞伯,你所慮者......周詳,縝密。確是老成謀國之言,思慮甚遠。」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方不起眼的舊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本已十分乾淨的手指,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所言這些,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看似穩妥,實則......太麻煩了。」

他將毛巾輕輕放回原處,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椅背,薄毯滑落肩頭也渾不在意。

燭光下,他那張清矍儒雅的臉上,不見絲毫驚慌籌謀之色,反而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慵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篤定。

「世事如棋,固然要步步為營,但若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計較一城一池之得失,便落了下乘。」

他淡淡地說道,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這重重夜色,看到更遠、更不可知的地方。

「有些事,有些人,非是你能揣度。本官行事,自有方寸。」

他沒有解釋為何「麻煩」,也沒有說明他的「方寸」是什麼,更沒有回應啞伯關於「退路」與「離開大晉」的驚人之語。只是那副姿態,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仿佛手握免死金牌般的有恃無恐,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意味深長。

啞伯渾濁的眼珠,在丁士楨說出「太麻煩了」四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枯坐在椅中,佝僂的身軀似乎更加僵硬,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丁士楨,仿佛在重新審視這位他侍奉了數十年的主人。

書房內,燭火微微搖曳,將兩人沉默對峙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融為一團更深沉的、難以窺破的暗影。

丁士楨眯縫著眼睛,那原本看似平和儒雅的眼眸,在燭光下只剩下兩條銳利而幽深的細縫,仿佛能洞察人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剖析利害的冷靜,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與其他五部堂官聯手?啞伯,此事無需你提醒,本官心中自有計較。自四年前那樁『舊事』起,我們便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這一點,他們清楚,本官更清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道理誰都懂。」

他端起身邊那卮涼茶,輕輕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著某種苦澀的滋味,繼續緩緩道:「可這『俱損』二字,也要分個輕重緩急。五部堂官,雖說都沾了手,但涉事有深有淺,所得利益也天差地別。」

「平日裡,分潤好處時,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同進同退。可真到了大難臨頭、刀架脖子的時候......」

丁士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絲毫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與譏誚。

「他們第一個想的,絕不會是如何抱團取暖,共抗蘇凌,渡此難關。他們只會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地把自己先摘出去,洗得乾乾淨淨!人性如此,官場更是如此。所以,指望他們?」

他輕輕搖頭,將茶卮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屆時,只要他們不爭先恐後地落井下石,不在背後捅本官刀子,便已是僥天之幸,還敢奢望他們與本官同舟共濟?更何況......」

他頓了頓,眼中幽光更盛,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如針。

「四年前的舊帳,他們或有牽扯。但眼下,本官與靺丸人之事,他們可是一概不知,半分也未參與!此事一旦捂不住,暴露出來,那是通敵叛國、里通外族的潑天大罪!」

「你以為,到了那時,那五位『同僚』,是會拼著身家性命與本官站在一起,共抗蘇凌、蕭元徹,乃至整個朝廷的怒火,還是會忙不迭地劃清界限,甚至反戈一擊,拿本官的人頭去邀功請賞,洗脫他們自己那點不痛不癢的『舊罪』?」

他自問自答,語氣篤定得令人心寒。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此,抱團是有必要的,至少在明面上,要讓他們知道,本官若不好過,他們也別想獨善其身。給他們施加些壓力,讓他們在蘇凌查案時,多少使些絆子,添點麻煩,延緩其進度,倒是不難。」

「但若說指望他們能起什麼決定性的作用,甚至將蘇凌背後的蕭元徹拉下馬來?呵......」

丁士楨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譏諷的輕笑。

「蕭元徹何人?權傾朝野,天子尚都要受他擺布。憑那幾個各懷鬼胎、只知自保的貨色?啞伯,那是天方夜譚。」

「至於監視孔氏父子......」

丁士楨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清矍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有幾分詭秘。

「自然也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過,你以為,就憑府中那些尋常家奴,去盯梢孔鶴臣那老狐狸和他那比狐狸還精的兒子,能起到多大作用?」

「無非是看看他們何時出門,見了何人,去了何處罷了。通過這些蛛絲馬跡,去揣測他們心中所想,暗中謀劃?難免偏差。」

「本官,最不喜的便是猜謎。」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但監視他們,確有一用——看看這幾日,靺丸那邊杳無音信,孔家父子,尤其是那個掌控聚賢樓、消息靈通的孔溪儼,是否也如我們一般焦灼?他們可有接到任何來自靺丸的消息?或者,他們是否也在暗中打探靺丸的動向?這一點,至關重要。」

「若能探知一二,至少能判斷,靺丸的失聯,是針對我們,還是......連他們也一併拋棄了。」

說到此處,丁士楨微微一頓,靠在椅背上的身軀,似乎完全鬆弛下來。

他臉上那份慣常的、憂國憂民式的淡淡蹙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慵懶的平靜,以及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令人極不舒服的篤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至於退路?啞伯,你讓本官謀劃退路?」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瘋狂的自信。

「本官從未想過要逃,也絕不會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離開大晉?能逃到哪裡去?深山老林,了此殘生?還是漂洋過海,寄人籬下?」

他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倨傲。

「至於逃去靺丸?哼,那些不通教化、茹毛飲血的蠻夷之地,荒僻孤島,鳥不拉屎!」

「與他們虛與委蛇已是本官的底線,讓本官去那等地方苟延殘喘?簡直是奇恥大辱!本官與他們多說一句話,都覺污濁,何況屈身事之?」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了幾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那光芒中混合著對權勢的迷戀、對繁華的沉醉,還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所以,啞伯,聽好了——本官,哪兒也不去!無論事情發展到何等地步,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本官都不會離開這龍台城一步!」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書房的屋頂,投向了外面那沉寂而恢宏的帝都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迷戀與驕傲。

「這六百年的龍台京都,繁華無盡,笙歌徹夜,醉生夢死......這權力的中心,這人間的極致,除了這裡,還有何處可尋?」

「本官,就坐在這裡,坐在這丁府的書房之中,冷眼旁觀,看看這局勢,究竟能演變到哪一步!看看那蘇凌小兒,上躥下跳,最後究竟能結出個什麼果來!」

啞伯的喉結,在枯瘦的脖頸上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嘶啞的嗓子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

但丁士楨卻一擺手,打斷了他。丁士楨臉上的慵懶與平靜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混合著得意、狠厲與無限城府的詭笑,那笑容讓這張清矍儒雅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有幾分扭曲。

「然而——」

丁士楨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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