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陰謀(2/2)
啞伯枯槁的臉上,那縱橫交錯的皺紋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在表達一種無聲的惱怒與極度的不屑。
他嘶啞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黑牙?哼,不過是個空有蠻力、行事魯莽的蠢貨廢物!也配與老奴相提並論?」
「主人放心,此去黜置使行轅,老奴定叫那蘇凌......」他喉嚨里發出「嗬嗬」兩聲怪響,像是破損風箱在抽動。
「死無葬身之地!主人靜候佳音便是!」
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取蘇凌性命,已是囊中取物。
丁士楨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倦意。
「去吧。依計行事。小心為上。」
啞伯聞言,也不再言語,微微佝僂著身子,轉身,步履蹣跚卻異常輕捷地走向房門,伸手去提那盞被他放在矮几上的、光線黯淡的風燈。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到燈提的那一刻,他那佝僂的身形卻極其輕微地頓了一頓。
雖然只是瞬間的凝滯,但在這寂靜無聲的書房裡,在這兩個各懷鬼胎的人之間,卻顯得格外突兀。
丁士楨雖然閉著眼,仿佛倦極欲睡,但那份敏銳與多疑早已刻入骨髓。他立刻察覺到了這細微的異常,並未睜眼,只是那帶著濃濃倦意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冰冷,在書房中響起。
「還有何事?說。」
啞伯緩緩轉回了身子。
他沒有像尋常僕役那樣躬身後退,也沒有請示,就那麼佝僂著,步履蹣跚卻異常穩定地,一步步走回到了書案之前。
然後,在丁士楨微帶詫異的目光注視下,他竟然徑直走到書案對面那張平時用來待客的梨花木圈椅旁,撩起那身漿洗髮白的灰布短褂下擺,自顧自地、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坐下之後,他仿佛覺得口乾,又極其自然地伸手,從旁邊小几上屬於丁士楨的那套素白瓷茶具中,取過一隻空杯,提起溫在棉套里的茶壺,給自己斟了半杯早已涼透的殘茶,然後湊到乾癟的唇邊,抿了一小口。動作隨意得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丁士楨清矍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底深處,一抹慍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細微的漣漪,但轉瞬之間,便被他強行壓下,消失在那片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深不見底的城府之下。
他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倦意的、憂國憂民式的平和,甚至還對啞伯這近乎無禮的舉動,露出一絲仿佛無可奈何的、縱容老僕的淡淡神色,並未出聲斥責。
啞伯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丁士楨那瞬間的情緒變化,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他放下茶卮,那沙啞粗糙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再次響起,這一次,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直指核心的尖銳。
「主人,老奴斗膽一問......事到如今,是否該提防著些孔鶴臣父子了?」
丁士楨聞言,捻動鬍鬚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那緩慢而穩定的節奏。
他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語氣平淡地反問,聽不出太多情緒。
「哦?啞伯何出此言?孔兄可是......『清流領袖,國之棟樑』,與本官......同朝為官,相交多年。」
「提防二字,從何談起?」
他特意在「相交多年」上略略加重了語氣,似乎別有所指。
「同朝為官?相交多年?」
啞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意義不明的氣音,像是嗤笑,又像是嘆息。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丁士楨,目光並無焦距,卻讓丁士楨感到一絲被無形之物掃過的不適。
「主人何必自欺。老奴雖愚鈍,卻也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道理。」
「如今靺丸音訊全無,黑牙斃命,蘇凌那小子在龍台攪風攪雨,情勢晦暗不明。」
「那孔鶴臣,滿口仁義道德,以聖人苗裔自居,標榜清流,可骨子裡是何等樣人,主人難道不比他啞伯更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嘶啞低沉,卻字字清晰,敲在丁士楨心頭。
「此人陰險狡詐,虛偽至極。一旦蘇凌真的查出了什麼要命的東西,危及自身,他孔鶴臣為了自保,會怎麼做?」
「老奴以為,他第一件事,便是急於與主人切割,劃清界限!若有必要,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將所有的髒水、所有的罪責,盡數推到主人您的頭上!」
丁士楨捻動鬍鬚的手指依舊不疾不徐,臉上也看不出太多波瀾,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仿佛啞伯所言,早在他預料之中,甚至是他早已推演過的可能之一。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啞伯繼續。
啞伯繼續道,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一局與己無關的棋。
「為何他敢如此?只因他頂著『聖人苗裔』這塊金字招牌!這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免死金牌!真要到了御前對質、生死關頭,陛下顧念聖人遺澤,顧念天下清議,或可從輕發落,甚至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可主人您呢?」
他抬起那渾濁的眼睛,「望」著丁士楨,儘管並無焦點。
「主人您有這般身份麼?到時候,孔鶴臣大可痛哭流涕,自稱被奸人蒙蔽,將一切罪過往下一推,推到具體辦事的『奸佞』身上。」
「而主人您,恐怕就是那個最合適、也最『罪有應得』的『奸佞』!成了他孔家棄車保帥、渡過難關的那顆......棄子!」
「此其一也。」
啞伯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比劃了一下,語氣不變。
「其二,孔鶴臣之子,孔溪儼。此子掌控聚賢樓,明為結交文士,暗地裡編織了一張多大的消息網?龍台城內,朝野上下,但凡有些風吹草動,他那聚賢樓恐怕都是最早知曉的。消息靈通,便可先發制人。」
他聲音轉冷。
「一旦事有不諧,孔溪儼憑藉其消息網絡,必能最早察覺,進而提前謀劃。屆時,他會與主人互通消息,共商對策麼?老奴看,未必。」
「怕只怕,他第一時間要做的,是動用一切手段,將可能牽連到孔氏的所有證據、所有線索,搶先一步,抹得乾乾淨淨!然後......」
啞伯喉嚨里「嗬嗬」兩聲,像是冷笑。
「然後,再將那些無法徹底抹去、或者故意留下的、所有指向明確的證據,『恰到好處』地,引到主人您的身上!」
「到了那時,主人您便是渾身是嘴,怕也說不清了。稀里糊塗,就成了他孔家金蟬脫殼的『殼』,成了眾矢之的的替罪羊!」
丁士楨的背脊依舊靠在軟椅上,姿態甚至比剛才更放鬆了些,只是那捻動鬍鬚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剎那。
他眼中眸光微閃,似在權衡啞伯所言,但那份屬於久居上位者的沉穩與某種深藏的底氣,並未因這尖銳的分析而動搖,反而更顯深沉。
「其三,」
啞伯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殘酷的事實陳述。
「便是力量。主人手中,如今能用、且堪大用之人,除了老奴,還有誰?」
「反觀孔鶴臣,他雖失了黑牙這條厲害的鷹犬,但老奴可知道,他多年前便在龍台山中,以各種名目,暗中豢養了一批死士私兵!人數或許不多,但皆是亡命之徒,精通刺殺護衛之事。這便是他孔家的底牌,是藏在袖中的匕首!」
「有此依仗,孔鶴臣自然有恃無恐。即便真與蘇凌撕破臉,他也有魚死網破、甚至狗急跳牆一搏的資本!集中死士,突襲黜置使行轅,殺蘇凌一個措手不及,乃至將其連根拔起,對他而言,並非絕無可能。而主人您呢?」
啞伯搖了搖頭,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
「一旦有事,除了依賴老奴這點微末伎倆,或是坐以待斃,還能如何?」
他總結道,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勸誡的意味,儘管聽起來依舊平淡。
「主人,老奴說這些,並非危言聳聽,更非挑撥離間。只是時移世易,人心難測。值此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際,多留一個心眼,總歸不是壞事。」
「老奴懇請主人,早做打算,想好退路,以免事到臨頭,措手不及。盯緊孔氏父子一舉一動,更是當務之急。切莫......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甚至死到臨頭,猶不自知。」
一番話說完,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丁士楨緩緩端起自己面前那卮早已涼透的茶,湊到唇邊,卻並未飲下,只是借著這個動作,掩去了眸中一瞬間閃過的複雜神色——有對啞伯分析的認可,有對孔氏父子可能行徑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藏於眼底的、難以動搖的沉穩,甚至是一絲極淡的、仿佛智珠在握的幽光。
仿佛啞伯所指出的這些危機,固然可慮,卻並未完全超出他的預料,更未觸及他真正的底線。
他慢慢放下茶卮,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發出細微的聲響。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眼帘,看向對面枯坐的啞伯,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屬於上位者的審視與從容。他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些許倦意,卻已不見之前的緊繃,反而有種深思熟慮後的平靜。
「依你之見......本官,該如何盯?又該如何......早做打算?」
這句話問得平緩,卻將皮球又輕輕踢回給了啞伯,同時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與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