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賜教與領教」(1/2)
浮沉子這一番話說得搖頭晃腦,還故意賣關子,吊足了胃口。蘇凌和策慈,一個心急如焚只想破局,一個不動聲色卻也想找個體面台階,此刻都被他勾起了些許好奇,幾乎同時開口問道:「什麼法子能有如此兩全之局?」
浮沉子見兩人終於「上鉤」,頓時嘿嘿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憊懶,還有四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狡黠。
他先是裝模作樣地甩了甩手中那柄蒼蠅刷,又打了個不倫不類的稽首,拖長了腔調,用一種悲天憫人、仿佛救苦救難菩薩般的語氣說道:「無量佛呀彌陀佛......誰叫道爺我心腸軟,看不得人受苦呢?一邊是道爺我的親親師兄,一邊勉強也算半個看得順眼的朋友,道爺我怎麼忍心看你們二位在這兒大眼瞪小眼,斗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呢?罷了罷了,誰讓道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他唉聲嘆氣,捶胸頓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重任,那副「捨我其誰」、「一手托兩家」的模樣,看得蘇凌嘴角直抽抽,連策慈那古井無波的臉皮似乎都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既如此,道爺我就發發慈悲,給你們指條明路吧!」
浮沉子終於停止了自我感動,刻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那並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擺出一副「世外高人指點迷津」的鄭重模樣。
然後,在蘇凌和策慈略帶懷疑的注視下,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黎明清冷的微光中晃了晃。
「三?」
蘇凌和策慈再次同時出聲,眉頭不約而同地皺起,顯然都沒明白這三根手指代表什麼。
「對嘍!三!」
浮沉子見成功吸引了兩人全部的注意力,更加得意,搖頭晃腦,唾沫星子差點飛到蘇凌臉上。
「三呢,就是三招!道爺我的意思是,你倆這場架,要打,但不能亂打,不能往死里打,更不能打到天亮還沒完沒了!就三招,只打三招!」
「三招過後,無論場面如何,結果怎樣,必須立刻停手,拉開!誰也不准再糾纏,更不准再提動手的事!」
蘇凌一聽,差點沒氣樂了,狠狠剜了浮沉子一眼,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沒好氣地道:「牛鼻子!你耳朵塞驢毛了?還是腦子被門夾了?繞來繞去,不還是要打?關鍵是打得了嗎?!」
他越說越氣,語速加快。
「你那位好師兄是什麼修為,你不清楚?江南道門魁首,超凡入聖!跟我師父他老人家都未必分得出高下!」
「別說三招,我一招能不能囫圇站著都是問題!我要是能接他三招,還用得著你在這兒出這餿主意?我早......我早......」
蘇凌「我早」了半天,也沒「早」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總結道:「淨出些沒用的餿主意!」
策慈雖然沒說話,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也帶著明顯的不解那意思很明顯——就算只打三招,蘇凌不還手,又如何打?這提議與之前何異?
浮沉子被蘇凌噴了一臉唾沫星子,也不著惱,反而「嘿嘿」一笑,伸出雙手在面前胡亂地擺了幾下,仿佛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蒼蠅,然後又恢復了那副慢條斯理、故作高深的欠揍模樣,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年輕人,不要急躁,聽道爺我把話說完嘛!」
他刻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用一種「你們真是榆木腦袋不開竅」的語氣,慢悠悠地「解釋」道:「你們想的『打三招』,是實打實的動手過招,分個勝負高下,甚至你死我活。但道爺我說的『打三招』,那可不是這個意思。嚴格來說,這不能叫『打』,而應該叫——賜教,與學習!」
「賜教?學習?」
蘇凌眉頭皺得更緊,心裡隱隱覺得這牛鼻子似乎還真有點歪理,但一時沒想通關節在哪裡。
「對嘍!」
浮沉子一拍大腿,仿佛蘇凌終於開了點竅,很是欣慰。
「道爺我的意思是,你,策慈師兄,以道門前輩、無上宗師之身份,賜教於他,蘇凌蘇黜置使。」
「而他,蘇小白臉......啊那個凌,則以朝廷欽使、武道後學的身份,虛心、認真、恭敬地,學習、領教您老人家的高招妙法!」
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在描述一件多麼風雅高尚的事情。
「你們倆事先約定好,就三招!這三招,是前輩對後輩的指點,是宗師對學子的教誨,是切磋,是交流,是......呃,是那個......」
「對了,是以武會友,點到為止!根本就不是你們想的什麼分上下、論高低、斗個你死我活的廝殺!」
浮沉子越說越順,邏輯也似乎「嚴密」起來。
「規矩就是,只出三招,三招之後,無論場面如何,必須立刻停手!而且,最關鍵的一點——不能真的傷了對方!」
「尤其是你,師兄,你修為高,出手得有分寸,主要是『展示』、『賜教』,可不能真把小白臉兒打壞了,那性質就變了!」
他看向策慈,又看看蘇凌,臉上露出一種「我真是太聰明了」的表情,繼續分析道:「如此一來,你們想想,這事兒不就成了嗎?」
「對外,你們完全可以這麼說——江南道門魁首、兩仙塢掌教真人策慈,愛惜後學,見朝廷黜置使蘇凌年少有為,一時興起,便以三招為限,稍作指點。」
「而蘇黜置使虛懷若谷,恭敬領教,獲益匪淺。三招過後,前輩及時收手,點到為止,既展示了道門高深,又全了前輩風範;後輩謙遜有禮,得蒙指點,既長了見識,又全了朝廷體面。」
「這傳揚出去,是不是一段『前輩高人提攜後進,少年俊傑虛心向學』的江湖佳話?誰還能說前輩是以武力壓人?誰又能說後輩是屈膝服軟?」
浮沉子頓了頓,眼睛瞟向蘇凌,又補充道:「至於陳默那檔子事,若是有人嚼舌根,說堂堂兩仙塢掌教,連自己一個不成器的外門弟子都保不住,眼睜睜看著人被朝廷抓了,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自然也會有人反駁——誰說沒放?人家策慈真人都跟蘇黜置使『切磋』過了!三招!堂堂正正!只不過前輩高人,不願以力壓人,點到即止;而蘇黜置使也懂分寸,知進退,虛心領教。」
「這不恰恰說明,此事是雙方在『友好交流、互相尊重』的前提下達成的共識嗎?陳默被抓,那是他自身罪有應得,與兩仙塢顏面、與策慈真人威望何干?」
他說得頭頭是道,唾沫橫飛,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美好」的畫面,自己都被自己的「智慧」感動了。
最後浮沉子總結道:「看看,看看!這不就把你們兩家的難題都給解了嗎?面子有了,里也保住了,事情也能繼續往下推進了。」
「至於三招之後到底是何光景,那都是『點到為止』範圍內的『學術交流』,不影響大局嘛!」
浮沉子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
然後他雙手一攤,肩膀一聳,又恢復了那副憊懶無賴的模樣,嘿嘿笑道:「法子呢,道爺我是掰開揉碎,說得明明白白了。道理呢,也給你們分析得透透的了。至於用不用,打不打這三招......你們二位自己個兒商量著辦吧!」
他眯縫起那雙小眼睛,目光在面沉如水的策慈和若有所思的蘇凌臉上來回掃視,最後懶洋洋地補了一句,帶著一股「愛誰誰」的破罐子破摔勁兒。
「要是你們聽了道爺我這金玉良言,還覺得不成,還有別的什麼高招,或者乾脆還想在這兒大眼瞪小眼耗到天亮......那道爺我可就真沒轍了!你們愛咋咋地,道爺我肚子餓得慌,先去找點吃的墊吧墊吧,恕不奉陪啦!」
說罷,他還真嘴裡「哎呦哎呦」地嘟囔起來,什麼「餓煞道爺也」「有沒有人管啊.....」「救命啊.....餓死鬼要來了......」一個勁的嚷嚷沒完,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蘇凌那邊瞟。
蘇凌見他那副德性,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緊繃的心弦卻因這憊懶道士一番插科打諢,無形中鬆動了些許。
他看浮沉子似乎真的餓得不輕,那副抓耳撓腮、有氣無力的樣子倒不全是假裝,便嘆了口氣,朝一直侍立在不遠處、神情緊張的小寧總管招了招手。
「小寧,去灶房看看,取些簡便的吃食來,再搬把椅子、抬個茶几。」
蘇凌吩咐道,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庭院中因對峙而凝滯的氣氛。
小寧總管連忙躬身應「是」,小跑著去了。
不多時,便帶著兩名僕役,搬來一把太師椅、一張小茶几,又端上來幾個尚有餘溫的白面饅頭、一小碟醃得烏黑的鹹菜疙瘩,並一大海碗冒著熱氣的白米粥。
東西簡陋,在這黜置使行轅里堪稱寒酸,但在此刻黎明前的寒意中,卻散發出誘人的食物香氣。
浮沉子一見,眼睛頓時亮了,也顧不得什麼高人風範、師弟體面,一屁股歪在太師椅里,先端起那海碗粥,「吸溜」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也不捨得吐,胡亂咽下,又抓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一大塊鹹菜塞進去,狠狠咬了一口,腮幫子頓時鼓了起來。
他一邊費力地咀嚼,一邊還含混不清地對著蘇凌和策慈的方向搖頭晃腦。
「唔......行!蘇凌你還算夠意思......道爺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你們倆,慢慢想,仔細琢磨,道爺這主意到底行不行......嗝......反正道爺我是管不了那麼多了,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吃得嘖嘖有聲,稀里呼嚕,全然不顧形象,仿佛眼前不是劍拔弩張的對峙現場,而是自家後院一般。
那副餓死鬼投胎又自得其樂的模樣,沖淡了庭院中最後一絲肅殺之氣,卻也顯得更加荒誕不羈。
蘇凌沒再理會這活寶,他的心思已飛快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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