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賜教與領教」(2/2)
蘇凌沒再理會這活寶,他的心思已飛快轉動起來。
他的目光掠過埋頭猛吃、仿佛事不關己的浮沉子,又悄然投向不遠處負手而立、似乎仍在沉吟的策慈。
方才浮沉子那番話,雖聽起來荒誕不經,但此刻冷靜下來細想,蘇凌心中卻是一動。
此法......或許還真有幾分可行!
第一,正如浮沉子所言,這「三招賜教」的名義,可謂絕妙。
將自己與策慈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與利益爭奪,巧妙包裝成了「前輩指點後學」、「武道切磋交流」的風雅之事。
如此一來,無論三招之內結果如何,對外都有了冠冕堂皇的說法。
策慈保全了「不願以力壓人、點到為止」的前輩風範與宗門顏面;自己則維持了「虛心領教、不卑不亢」的朝廷欽使體統。傳揚出去,雙方都有台階可下,不至於撕破臉皮,鬧得不可收拾。
這正是應對當前「顏面之爭」僵局的一招「化實為虛」。
第二,只限三招,且約定「不能真箇傷人」,這便在極大程度上限制了對決的風險和不可控性。
蘇凌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與策慈修為差距猶如雲泥,若真箇放手搏殺,自己恐怕撐不過三合。
但若只是「賜教」性質的三招,重點在於「展示」與「領教」,而非生死相搏,那麼策慈出手必然有所保留,自己只需竭盡全力應對、展現出足夠的「學習」姿態和一定的韌性即可。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被瞬間擊潰、顏面掃地的風險,也給了周旋的餘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此法看似兒戲,實則暗合了雙方目前「不想徹底翻臉,又都不願退讓」的微妙心態。
策慈固然強勢,但並非毫無顧忌,蘇凌背後代表的朝廷、蕭元徹,以及可能引發的輿論風波,都是他需要考量的。
而蘇凌更需要一個體面的方式,既能扣下陳默,又能不進一步激化矛盾。
這「三招之約」,就像一根纖細卻關鍵的絲線,在雙方緊繃的關係上,提供了一個看似脆弱、實則可能承重的緩衝與轉圜空間。
成了,皆大歡喜(至少表面如此);不成,也有「切磋意外」等說辭可以遮掩,不至於立刻全面衝突。
心念電轉間,蘇凌已將此中利弊權衡了七七八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目光轉向策慈。
恰在此時,策慈也似從沉吟中回過神來,緩緩抬起了眼。
這位道門魁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翻湧的寒意與不容置疑的威壓,似乎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權衡計較的幽光。
他顯然也並非真的想在此地與蘇凌徹底撕破臉,那不符合他此行更深層次的目的,也非智者所為。
浮沉子這看似荒誕的提議,恰恰提供了一個看似離譜、實則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口——一個能在不損及根本目標(的前提下,暫時擱置爭議、體面收場的方案。
至於三招之內如何「賜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主動權,依舊在他手中。
兩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類似的思量與決斷。
只見策慈輕輕拂了拂雪白的道袍衣袖,仿佛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然後抬眼看向蘇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聽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問道:「蘇黜置使,貧道這師弟,向來憊懶,言語無狀。」
「不過,他方才所言......雖有些兒戲,卻也不失為一個......暫且化解當前局面的法子。不知蘇黜置使,意下如何?」
他沒有直接表態,而是將問題拋回給了蘇凌,既是詢問,也是一種姿態的微調——從最初的咄咄逼人,轉為此刻「可以商量」的餘地。
蘇凌心中明鏡似的,知道火候已到。
他臉上同樣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迎著策慈的目光,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微微一禮,語氣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晚輩對前輩的、恰到好處的恭敬,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輕侮的韌勁。
「真人言重了。浮沉子所言,雖有戲謔之處,然其中『切磋交流、點到為止』之意,晚輩深以為然。」
「真人道法通玄,修為精深,乃我輩楷模。晚輩不才,平日難得遇真人之面,更無緣請教。今日若能得真人以三招相賜,稍作指點,實乃晚輩之幸。」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堅定,朗聲道:「既如此,晚輩便斗膽,請真人......賜教!」
蘇凌那一聲「請真人賜教」,清朗乾脆,在黎明前寂靜的庭院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也帶著幾分面對絕頂高手的凝重。
策慈聞言,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讚許。
這年輕人,明知不敵,卻無絲毫怯懦,應戰姿態磊落,言語亦不卑不亢,確有幾分氣度。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整個庭院的空氣仿佛都為之一滯。
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潤物無聲的「改變」。
晨風似乎停止了流動,燈籠的光暈凝固在半空,連牆角草葉上的露珠,都仿佛停止了搖曳。
策慈明明只是隨意站著,卻給人一種與整個庭院、與這片天地隱隱相合的感覺,仿佛他便是此方空間的主宰,一舉一動,皆暗合某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這便是超凡入聖者的境界,無需刻意催發,道法自然,身與道合。
「蘇小友,小心了。此第一招,名『清風徐來』。」
策慈的聲音平淡響起,話音未落,他寬大的道袍衣袖,已朝著蘇凌所在的方向,輕輕一拂。
沒有罡風呼嘯,沒有真氣狂涌。
蘇凌只覺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勢」,如同春日傍晚掠過原野的微風,悄無聲息,卻又無處不在,瞬間將他周身三丈之地盡數籠罩。
這「風」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推動力,並非要傷他,而是要將他「送」出庭院,或者說,是「請」他離開現在的位置,退出這場對峙。
這並非殺招,甚至算不上攻擊,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宣告,一種屬於前輩高人的、雲淡風輕的「勸退」。
若蘇凌識趣,或實力不濟,只需順著這股「清風」之勢,後退數步,便可卸去力道,雙方顏面無損,此招也算「領教」過了。
然而,蘇凌腳下如生根老松,紋絲未動。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離憂山離憂無極道心法沛然運轉,氣沉丹田,力貫雙足,更有一股堅韌不屈的意念透體而出。
他沒有硬撼這股「清風之勢」,而是將自身精氣神凝練如一,如同湍流中的磐石,任憑清風拂過,我自巋然不動。那柔和卻浩大的「勢」流過他的身體,仿佛清風拂過山崗,山崗依舊。
蘇凌甚至連衣角都未曾被吹動太多,只是臉色微微凝重了一分,體內氣血略有翻騰,但瞬間便被他壓下。
他抱拳,沉聲道:「真人『清風』之意,晚輩領教。清風雖柔,亦可拂山崗而不動。」
策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欣賞。
他這一拂,看似隨意,實則蘊含了他對天地靈氣精妙的掌控與「勢」的運用,八境大巔峰甚至九境初的武者,在這一拂之下,也難免身形晃動,氣血不穩。
蘇凌卻能以靜制動,以自身精純修為和堅韌心志硬抗下來,且並未受傷,只是稍感壓力,這份根基之紮實,心志之堅定,已遠超他此前的預估。
此子,確非凡俗。
「好一個『拂山崗而不動』。」
策慈微微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多了些許認真。
「既如此,請接第二招——『水月鏡花』。」
話音甫落,策慈並未有任何大幅動作,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著蘇凌虛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