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身份(1/2)
策慈那輕描淡寫卻又重如山嶽的一瞥,讓啞伯徹底熄了所有小心思,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癱跪回泥水裡,再不敢有絲毫異動。
「些許微末小事,莫要因此擾了你我談興。」
策慈仿佛只是撣去了袖上的一粒塵埃,轉回身,對著身旁靜立旁觀的蘇凌淡然一笑,那笑容平和依舊,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只是眾人的錯覺。
他微微抬手示意道:「蘇凌小友,請。」
「前輩先請。」
蘇凌亦是神色如常,側身禮讓,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無聲交鋒只是拂過庭院的一陣微風。
兩人再度舉步,朝著那間燈火昏黃的靜室不疾不徐地走去。
然而此時,浮沉子心裡那點小算盤打得噼啪響,眼見自家師兄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蘇凌和那個倒霉催的啞伯吸引了過去,兩人又並肩朝靜室踱去,儼然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模樣,他頓時覺得機會來了。
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跟這位掌教師兄待在一塊兒,壓力山大不說,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卷進麻煩里,還是趁早「風緊,扯呼」為妙。
他眼珠賊兮兮地一轉,腳下便如抹了油般,悄無聲息地朝著月洞門的方向挪去,身體微微側轉,已然做好了發力狂奔的準備。
他心裡默念,你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師兄您老人家跟蘇凌那小子慢慢聊,道爺我先走一步,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哦不,最好是後會無期......
他這邊氣沉丹田,腳尖點地,身形將動未動,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融入雨夜——
「浮沉子。」
那平靜無波、不高不低,卻仿佛直接在神魂深處響起的聲音,如同定身法咒,讓浮沉子所有的小動作瞬間僵住,抬起的腳就那麼懸在了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整個人仿佛一隻被無形絲線吊住的木偶,姿態滑稽。
策慈甚至沒有完全轉身,依舊與蘇凌並肩而立,只是微微側過半張臉,那深邃平靜的目光,如同能穿透雨幕與黑暗,精準地落在浮沉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上。
「這夜雨未歇,萬籟俱寂的,你行色匆匆,是打算......往何處去啊?」
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但浮沉子卻覺得後脖頸子嗖嗖冒涼氣,比淋了半夜的冷雨還要透心涼。
他極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過身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混合著討好、心虛和懊惱的複雜笑容,對著策慈(和蘇凌,順便朝蘇凌遞過去一個「救命啊兄弟」的眼神,可惜蘇凌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覺。
「嘿......嘿嘿,師、師兄,您叫我啊?」
浮沉子乾笑著,搓著手,那模樣活像偷糖吃被大人抓了現行的孩子。
他腦子飛速旋轉,目光瞥見自己一身濕透、沾滿泥點、皺巴巴貼在身上的月白道袍,頓時「靈光一閃」。
「師、師兄明鑑!您看......您快看看師弟我!」
他扯了扯自己濕漉漉、還往下滴水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沾滿泥漿的褲腿和鞋襪,表情誇張,語氣「悲憤」。
「這都成什麼樣子了!活脫脫一隻落湯雞啊!還是掉泥坑裡的那種!」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力甩了甩頭,水珠四濺,試圖增加自己說辭的可信度。
「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實在是......實在是有辱斯文,更有損咱們兩仙塢仙家福地的清譽,丟了師兄您老人家的臉面!師弟我......我這是羞愧難當,無地自容啊!」
他偷眼瞧了瞧策慈,見師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裡更虛,但嘴上不停,語速加快,試圖矇混過關。
「再說了,師兄您此番與蘇......小白臉,啊不是....蘇大人......有要事相商,定是關乎重大,機密非常。師弟我才疏學淺,道行微末,留在此地也幫不上什麼忙,說不定還得添亂。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嘛!」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臉上擠出自認為最誠懇、最懂事的笑容。
「所以啊,師兄您就跟蘇大人慢慢談,談他個三天三夜都沒關係!」
「師弟我就不在這兒礙手礙腳,打擾您二位商議大事了。我這就去找個地方,拾掇拾掇我這副尊容,也順便......呃,反省反省!對,深刻反省!咱們......咱們就此別過,回見,回見您內!」
說罷,他再次拱手,作勢就要開溜,腳下已然暗暗運勁。
然而,他這「完美」的藉口和「誠懇」的告別,只換來了策慈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中似乎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浮沉子......」策慈終於完全轉過身,正面對著這個讓人頭疼的師弟,目光平靜地落在他那寫滿「我想跑」三個字的臉上。
「你何時,學會如此巧言令色,避重就輕了?」
「我......」
浮沉子一窒,臉上的笑容僵住。
策慈微微一頓,語氣雖淡,卻字字清晰,不容違逆。
「跟著。一起進去。」
「我......」
浮沉子如遭雷擊,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最後那點僥倖心理也徹底煙消雲散。他張了張嘴,還想做最後的掙扎,但在策慈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師兄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是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唉......」
浮沉子長長地、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肩膀耷拉下來,先前那點試圖溜走的精氣神瞬間泄了個乾淨。
他撅著嘴,嘴角向下撇著,眉毛耷拉著,整張臉皺成一團,寫滿了十二萬分的不情願和無可奈何。
那樣子,活像一隻被雨水打蔫了、又被主人硬拽著脖子往不喜歡的地方去的野貓,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委屈但我不敢說」的怨念。
他偷眼瞟了瞟面無表情的策慈,又看了看嘴角似乎隱有一絲極淡笑意的蘇凌——他發誓他看到了!蘇凌那小子絕對在偷笑!
浮沉子最終只能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挪動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腳,磨磨蹭蹭地,跟在了已然再次轉身、朝著靜室走去的策慈和蘇凌身後。
那一步三晃、愁眉苦臉的模樣,與前方策慈的出塵飄逸、蘇凌的沉穩從容,形成了鮮明而又滑稽的對比。
夜雨沙沙,將他那身濕透的道袍勾勒得更加狼狽,也讓他那「生無可戀」的背影,顯得格外「淒楚」。
浮沉子在心裡哀嚎。完了完了,這下真跑不掉了......師兄啊師兄,您老人家該談事談事,該跟蘇凌鬥法鬥法,非要拉上我這個小角色幹嘛呀......道爺我這次真是倒了血霉了......
然而,無論他心中如何腹誹,腳步如何拖拉,最終還是只能認命地,跟在那兩道身影之後,朝著那間此刻在他看來無異於「龍潭虎穴」的靜室,一步一挨地蹭了過去。
三人步入靜室書房。
蘇凌親自移開椅子,請策慈上座。
策慈也未謙讓,安然落座,寬大的白色道袍垂落椅邊,纖塵不染,與這簡樸甚至有些清寒的靜室,竟也奇異地和諧。
浮沉子耷拉著腦袋,蹭到靠門邊的椅子旁,也沒坐,就那麼有氣無力地倚著椅背,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能看出花來。
蘇凌朝門外侍立的小寧總管略一頷首。
小寧會意,不多時便親自捧著一個朱漆托盤進來,盤上置一素白茶壺並三隻白瓷茶盞。
他動作輕捷,為策慈、蘇凌各斟了一杯熱茶,輪到浮沉子時,浮沉子胡亂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小寧也不多言,放下茶壺,悄然退至門外,並將房門輕輕掩上,自己則按刀立於廊下,神情警惕。
室內茶香裊裊,暫時驅散了一些雨夜的濕寒與緊繃。
策慈伸出兩指,輕輕拈起白瓷茶盞,送至唇邊,淺啜一口,動作優雅自然,仿佛品的是瓊漿玉液,而非這行轅中的尋常粗茶。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蘇凌,仿佛在等待。
蘇凌並未立刻飲茶,他雙手扶著膝蓋,坐姿端正,目光清澈地看著對面這位仙風道骨、卻又深不可測的兩仙塢掌教,終於開口,問出了盤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策慈前輩仙駕蒞臨,蘇某這小小行轅,實是蓬蓽生輝。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
「晚輩心中確有不解,還望前輩不吝賜教。前輩今夜親至,可是......專為此人而來?」
他目光微側,雖未明確指出,但所指自然是庭院中依舊跪在雨里的啞伯。
「此人......」蘇凌斟酌著詞句,繼續問道。
「與兩仙塢,與前輩您,究竟有何淵源?竟能勞動前輩法駕親臨,不惜......也要救他?」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目光緊盯著策慈,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然而,策慈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看待晚輩急於求知時的溫和寬容。
他並未直接回答蘇凌的問題,甚至連茶盞都未再端起,只是將目光轉向了門口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角陰影里的浮沉子。
「浮沉子師弟。」
策慈的聲音平靜響起,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浮沉子渾身一激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苦著臉看向自家師兄。
「此事前因後果,你也清楚。」
策慈語氣淡然,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就由你,來告訴蘇凌小友吧。」
「我......」
浮沉子張了張嘴,看看策慈那不容置疑的平靜眼神,又看看蘇凌那帶著探究與堅持的目光,最後耷拉下肩膀,認命般地長長嘆了口氣。
「唉......」
他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含糊不清,但看口型,多半不是什麼好話,大抵是抱怨師兄「自己不說偏讓我說」、「麻煩事都推給我」之類。
他磨磨蹭蹭地站直了些,但依舊沒什么正形,倚著椅背,目光飄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掙扎。
蘇凌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
半晌,浮沉子才收回目光,撓了撓自己濕漉漉、亂糟糟的頭髮,語氣裡帶著七分不情願和三分無可奈何,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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