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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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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那一聲沉喝,如同冷水澆頭,讓激憤欲狂的周麼猛地一滯。他豁然轉頭看向蘇凌,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怒,握著斷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然而,當他觸及蘇凌的眼神時,那股沸騰的熱血仿佛瞬間冷卻了幾分。

蘇凌的眼神依舊沉靜,甚至比方才更加深邃,但在那沉靜之下,周麼清晰地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冷靜到極致的權衡。

那不是退縮,而是審時度勢。

蘇凌的目光並未在周麼身上過多停留,而是極其迅速地、不著痕跡地掃過依舊癱軟在地、因為策慈的出現而重新燃起希望、正竭力想要掙扎的啞伯,然後又飛快地掠過站在自己另一側、同樣臉色凝重的陳揚。

那目光中傳遞的信息,周麼瞬間便讀懂了。

——現在,不是和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神仙」翻臉、硬拼的時候。

以策慈方才那輕描淡寫、卻恐怖如斯的手段,真要動起手來,己方恐怕連一合之敵都算不上,徒增傷亡,無濟於事。

——當務之急,是看死啞伯!

這個此刻被自己長劍所制、被策慈親口承認為「不肖門人」的殺手,是唯一可能牽制、或者說,是與這位突然降臨的陸地神仙進行交涉的籌碼!

絕不能讓他脫離掌控,更不能讓他回到策慈身邊!

周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和怒火,朝著蘇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陳揚也接收到了蘇凌的眼神示意,同樣神色凝重地頷首。

兩人幾乎是同時,腳下極其細微地向啞伯所在的位置挪動了半步。

雖然動作幅度很小,但在場皆是高手,這份警惕和意圖,已然不言而喻。

周麼手中刀橫握,陳揚亦暗暗扣緊了細劍,全身肌肉緊繃,氣息鎖定啞伯周身要害。

只要啞伯稍有異動,或者策慈有任何強行奪人的跡象,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搶先出手,即便不能擊殺,也要盡力阻攔,確保此人仍在掌控之中。

就在這時,庭院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與刀劍碰撞的鏗鏘之聲,打破了方才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見小寧總管一身勁裝,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峻,親自率領著數十名留守行轅的精銳守衛,冒著瓢潑大雨,疾步沖入院中。這些守衛顯然也得到了警示,雖然倉促趕來,但陣型絲毫不亂,頃刻間便散開,將整個庭院,連同院中那鶴髮童顏、白衣如雪的身影,隱隱圍在了中央。

肅殺之氣,瞬間瀰漫,與策慈那出塵脫俗的仙家氣度,形成了極其鮮明而怪異的對比。

小寧總管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場中形勢,看到蘇凌臉色微白、佩劍脫落在側,而周麼、陳揚如臨大敵,又看到那被圍在中央、氣度非凡的白衣老道,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他踏前一步,鏘的一聲,腰刀出鞘,以刀指天,沉聲喝道:「弓弩上弦,刀劍出鞘!保護大人!擅動者,格殺勿論!」

數十名守衛齊聲應諾,聲震雨夜,刀光雪亮,弩箭寒芒,齊齊對準了場中的策慈,以及......他身旁不遠處、神色複雜、欲言又止的浮沉子。

面對這突然湧入的大批甲士,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陣勢,策慈卻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依舊負手而立,白衣在夜雨中纖塵不染,神情淡泊如初,仿佛眼前這些殺氣騰騰的朝廷精銳、這些足以讓江湖一流高手都頭皮發麻的強弓硬弩,不過是路邊的草木塵埃,根本不值得他投以半分關注。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只落在蘇凌一人身上。

直到小寧總管喝令完畢,守衛們完成合圍,他才緩緩將目光從蘇凌身上移開,似乎才「看到」了周圍這嚴陣以待的陣仗。然而,他的眼神中既無驚訝,也無慍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

「蘇凌小友......」

策慈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和淡然,聽不出喜怒,但「小友」二字,已然帶上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稱謂,只是這稱謂在此情此景下,更顯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麼?」

他目光掃過周圍明晃晃的兵刃,和那些如臨大敵、甚至因為他的目光掃過而更加緊張、額角見汗的守衛,微微搖了搖頭,仿佛在看著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玩危險的遊戲。

「且不說其他,貧道已然一百餘歲了,在道門中也算有些微名,於你師門離憂山軒轅閣,與令師鬼谷先生,也有過幾面之緣。算起來,怎樣也是你的老前輩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蘇凌臉上,那古井無波的眼神,卻讓蘇凌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如此大動干戈,如臨大敵,擺出這隨時要拼命的架勢......是否,有些失禮呢?」

他微微側頭,似乎真的在思考,然後才用那平緩無波,卻字字千鈞的語調,緩緩道:「難道,名動天下的離憂山軒轅閣,軒轅鬼谷先生教出來最得意的弟子,就是這般的......待客之道麼?」

這話語,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不僅點出了自己的身份和與離憂山可能存在的淵源,更將一頂「失禮」、「有失師門風範」的帽子,輕飄飄地扣在了蘇凌頭上。

其言辭之鋒,其勢之迫,比之方才那袖袍一揮,更顯老辣。

蘇凌聞言,心中冷笑,臉上卻未露分毫,反而同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甚至帶著點「慚愧」意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未及眼底。

「老前輩言重了。」

他先是對著策慈,略一欠身,算是全了「後輩」的禮數,但腰板挺得筆直,動作不卑不亢。

「是蘇某御下不嚴,手下人魯莽,驚擾了老前輩法駕,實是蘇某之過,還望老前輩,老神仙,海涵,莫要見怪。」

他語氣誠懇,態度也放得低,似乎真的在認錯。

但話鋒隨即一轉,聲音也提高了一些,環視著周圍那些雖然被策慈氣勢所懾,但依舊緊握兵刃、寸步不退的守衛,朗聲道:「爾等還不退下?驚擾了老前輩清修,成何體統!」

他這話,明著是呵斥手下,實則是說給策慈聽,點明是「手下人」因為「職責所在」而「反應過激」,既全了策慈的「前輩」面子,也暗指自己並非主使,將方才的「失禮」歸咎於「意外」和「手下人不懂事」。

然而,話雖如此,蘇凌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位「老前輩」的恐怖。

方才那輕描淡寫的一揮袖,已然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與對方之間,存在著一條幾乎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並非武學境界的差距,而是一種更接近「道」,更接近「天地」的層次上的碾壓。

莫說是他,蘇凌甚至懷疑,便是自己的師尊,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離憂山軒轅閣閣主軒轅鬼谷親至,面對這位兩仙塢掌教,也未必有十足的勝算。

至於眼前這數十名精銳守衛,雖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結陣而戰,足以讓尋常江湖高手望而卻步。

但在策慈這等人物面前,恐怕與土雞瓦狗無異。

真要動起手來,不過是多添些無謂的死傷罷了。便是再來數倍於此的人馬,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也不過是對方多動幾下手指的事情。

硬拼,絕無勝算,徒增傷亡,且正中對方下懷——給了他插手此事、甚至借題發揮的更好藉口。

電光石火之間,蘇凌已然做出了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策慈那平靜卻深不可測的目光,迎著周圍守衛們不解、緊張、甚至帶著些許屈辱的眼神,做出了一個在旁人看來近乎「示弱」,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的大膽決定。

「所有人聽令——」

蘇凌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雨夜中迴蕩。

「刀劍還鞘,弓弩撤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動兵刃,更不得對老前輩有絲毫不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小寧總管,又特意補充了一句,加重了語氣。

「包括你,小寧,越來越沒了規矩!所有人,立刻,執行命令!」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小寧總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抗辯。

周圍的守衛們更是面面相覷,握緊了手中的兵刃,臉上滿是不甘與困惑。強敵在側,大人剛剛還被對方震退擊飛兵器,此刻卻要他們收刀還鞘?這豈不是自縛雙手,任人宰割?

然而,蘇凌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再次掃過眾人,那目光中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也帶著一絲深沉的、唯有最親近之人才懂的——信任與託付。

小寧總管與蘇凌目光對視片刻,終於狠狠一咬牙,儘管心中萬般不解,儘管覺得無比憋屈,但他對蘇凌的命令,有著近乎本能的服從。他猛地一揮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收!」

「鏘啷啷——!」

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響,雖然帶著遲疑與不甘,但數十名守衛,還是依令緩緩將出鞘的刀劍還入鞘中,強弓硬弩的弓弦也緩緩鬆弛,箭矢垂下。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場中,渾身肌肉緊繃,並未真正放鬆警惕,只要稍有異動,他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拔刀。

庭院中的肅殺之氣,因為兵刃的收斂而略微緩和,但那種無形的、源自策慈一人的龐大壓力,以及蘇凌一方壓抑的緊繃感,卻更加濃重了。

蘇凌此舉,看似退讓,實則是在這幾乎令人絕望的力量差距面前,做出了最清醒、也最無奈的選擇——避免無謂的衝突和犧牲,同時,也將所有的壓力和責任,全部扛在了自己一人肩上。

他賭的,是這位「老神仙」的自恃身份,以及......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夜雨未歇,燈火搖曳。

蘇凌獨自一人,站在滿地狼藉的庭院中央,面對著那位白衣勝雪、鶴髮童顏、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前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老前輩,手下人無狀,蘇某已然訓斥。現在,此地再無兵戈,您我,可否......好好談一談了?」

他目光清澈,坦然直視著策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仿佛方才那驚心動魄的對峙,那被迫的「退讓」,都未曾發生。

蘇凌說完那番看似「退讓」、實則蘊含深意的話,並未等待策慈的回應,也未曾去看周圍守衛們複雜的眼神。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將體內依舊有些翻騰的氣血強行壓下,然後,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就在策慈那深不可測的目光注視下,向前邁出了兩步。

這兩步,邁得從容,邁得坦然,腳下泥水微濺,卻絲毫不顯慌亂。

他就在距離策慈約莫一丈開外的地方站定,這個距離,既不算太近失了禮數,也非過遠顯得畏懼。

站定之後,蘇凌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和先前打鬥浸濕、沾染了泥污的月白色衣衫。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特的專注,仿佛在整理面見天子時的冠冕。

然後,他微微抬起手臂,雙手在身前緩緩合攏,左手覆於右手之上,拇指內扣,朝著負手而立、白衣如雪的策慈,從容不迫地,作了一個標準的江湖拱手禮。

他的腰,彎了下去,但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如松。

「老前輩法駕親臨,蘇某本當大禮參拜,以全晚輩之禮,敬前輩之尊。」

蘇凌的聲音在夜雨中清晰響起,不高不低,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對眼前的策慈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天地、對所有人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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