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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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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的聲音在夜雨中清晰響起,不高不低,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既像是在對眼前的策慈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天地、對所有人宣告。

「只是......」

他話鋒微轉,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直視著策慈。

「蘇某不才,蒙天子與丞相信重,添為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糾察不法。此身雖微,所系者,亦是朝廷體統,天子與丞相之顏面。」

「蘇某自身倒無妨,然禮若過重,恐有損國體,折了天家威儀。此一節,還望老前輩體諒。」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前輩高人」的敬仰之情。

「然,掌教真人德高望重,道法通玄,乃是大晉百姓敬仰的得道仙真,更是蘇某一向心嚮往之、高山仰止的老前輩。」

「不瞞前輩,晚輩師從離憂山軒轅閣,家師軒轅鬼谷亦曾多次在晚輩面前提及前輩風采,言語之中,對掌教真人推崇備至,常言前輩乃道門翹楚,方外高人。」

「晚輩雖資質愚鈍,亦常聆師尊教誨,對前輩風儀,心慕久矣。」

說到此處,蘇凌神情一肅,腰板挺得更直,聲音也陡然提高了三分,朗聲道:「故而,若不見禮,是為不敬前輩,不尊師命,實乃禮數不周,蘇某心實難安。」

「既然如此......」

他雙手再次抱拳,對著策慈,鄭重地,緩緩地,再次一揖到底。

「小子離憂山軒轅閣末學後進蘇凌,於此,以江湖同道之禮,見過策慈掌教前輩!並代家師軒轅鬼谷,向前輩致意,問前輩安!」

一番話,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剛柔並濟,張弛有度。

先以朝廷欽差身份自持,點明「國體」、「天家顏面」不可輕侮,守住了朝廷和自己的底線,不卑。

再抬出師門師尊,言明對前輩的敬仰由來有自,且源自師門,合乎情理,更是將「不見禮」的失禮之處,巧妙轉化為「若不見禮,則有違師命、不敬前輩」的自責,將壓力反推回去,不亢。

最後,以「江湖同道之禮」相見,既全了「晚輩」對「前輩」的禮數,又避開了「朝廷命官」與「方外之人」之間可能存在的禮制糾葛,更是隱隱點出雙方「江湖同道」的另一層關係,進退有據,滴水不漏。

既未損朝廷威嚴,也未失師門體面,更全了自身對「前輩高人」的敬意。

一番話,說得是堂堂正正,有理有據,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策慈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欣賞的微光。

他靜靜地聽完蘇凌這一番話,臉上那始終如一的淡然表情,似乎也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眼前這個年輕人,能在自己方才那近乎碾壓的氣勢壓迫下,迅速穩住心神,審時度勢,做出看似退讓實則保存實力的決斷,已屬難得。

此刻又能在這等情境下,說出這樣一番剛柔並濟、面面俱到的話來,這份急智、這份心性、這份在巨大壓力下依舊能保持清晰頭腦和得體言辭的定力,著實不凡。

難怪能成為離憂山軒轅鬼谷那老傢伙最得意的弟子,難怪能以如此年紀,便被朝廷委以京畿黜置使的重任。

「哈哈......」

一聲清越平和,並不如何響亮,卻仿佛能滌盪人心頭塵埃的笑聲,自策慈口中發出。

他臉上那絲極淡的欣賞化為了一抹真實的、帶著些許感慨的笑意。

「蘇凌小友,你......很不錯。」

他緩緩點頭,目光在蘇凌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

「禮見不見的,不過是一些虛文縟節,外相皮囊罷了。此時此地,你尚能思慮周全,顧全各方,已是難得。」

他語氣平和,仿佛方才那逼人「施禮」的強勢,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玩笑。

「你也說了,你我之間,的確應該好好談一談。」

策慈話鋒一轉,目光越過蘇凌,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一眼依舊被周麼、陳揚隱隱鎖定的啞伯,又看了看周圍雖然收刀入鞘,但依舊緊繃如臨大敵的守衛,以及這淋漓的夜雨、泥濘的庭院。

「而且,貧道認為,你我之間,不僅要談,能談、可聊的話......還有很多。」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望依舊漆黑如墨、雨絲如線的夜空,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是關心晚輩的溫和。

「不過,這夜黑雨大,似乎......並非適宜促膝長談的場合吧?」

蘇凌聞言,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露出瞭然和「慚愧」的神色,順著策慈的話,哈哈一笑,笑容爽朗,仿佛瞬間驅散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他再次拱手道:「是老前輩體恤,更是小子思慮不周,招待不周了!如何能讓前輩於這淒風冷雨之中,教誨晚輩?實在是蘇某的罪過。」

他側身半步,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姿態從容,語氣誠摯。

「既然如此,還請前輩屈尊移步,由蘇某引路,至前院正廳奉茶一敘。那裡雖也簡陋,總好過在此淋雨。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策慈聞言,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依舊未散,卻緩緩搖了搖頭,雪白的髮絲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不不不......」

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廳太過正式,也太過拘束了。貧道山野之人,閒散慣了,不習慣那些繁文縟節。」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蘇凌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間亮著昏黃燈火、窗戶半掩的靜室書房,伸出一根手指,遙遙一點。

「貧道看,蘇凌小友那間靜室,便很是不錯。清靜,簡單,正適合說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凌,眼神深邃平靜。

「不知小友,可願與貧道在那裡......一敘?」

蘇凌心中念頭急轉。

策慈選擇靜室而非正廳,看似隨意,實則大有深意。

正廳乃會見外客、處理公務之所,象徵朝廷威儀與官方身份;而靜室書房,則是私人領域,更具江湖意味,也更適合談一些「不足為外人道」之事。

策慈此舉,既是在淡化雙方「官」與「民」、「欽差」與「方外」的對立色彩,也是在暗示接下來的談話,可能會涉及更隱秘、更核心的內容。

「故所願也,不敢請耳!」

蘇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欣然笑意,側身讓開道路,再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流暢自然。

「前輩不嫌蝸居簡陋,肯移仙步,是蘇某的榮幸。前輩,請!」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氣勢交鋒都未曾發生。蘇凌在前半步引路,策慈白衣飄飄,步履從容地跟在其側,兩人便這樣,在這夜雨之中,在周圍數十道緊張、警惕、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和顏悅色地朝著那間小小的靜室走去。

然而,就在兩人剛剛邁出幾步,身形交錯,背對著庭院中央之時——

那一直癱軟跪在泥水之中、因為策慈的出現而重燃希望、覺得自己已然得救的啞伯,見制住自己的蘇凌已然離開,那位在自己眼中如同神明般的掌教仙師又「親自」到來,心神一松,長久保持跪姿的膝蓋也又酸又麻,便下意識地,偷偷地,試圖掙扎著站起身來。

他臉上甚至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討好之色,目光追隨著策慈的背影,仿佛在等待仙師的下一步指示或解救。

可他身子剛剛抬起一半——

那背對著他、正與蘇凌並肩而行的策慈,卻如同背後生了眼睛一般,腳步驀然一頓。

他甚至沒有完全回頭,只是微微側過了半邊臉頰。

那雙原本平靜深邃、仿佛蘊含著悲憫眾生的眼眸,在側轉的瞬間,有兩點寒星般的厲芒一閃而逝,冰冷得如同萬古寒冰,再無半分之前的溫和淡然。

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壓,如同最凜冽的寒風,精準地籠罩在啞伯身上。

「讓你......」

策慈的聲音並不高,甚至比方才與蘇凌說話時更輕緩,但聽在啞伯耳中,卻如同九天驚雷,震得他神魂俱顫。

「......起來了麼?」

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

啞伯渾身猛地一顫,如遭雷擊,剛剛抬起一點的身體瞬間僵硬,臉上那絲慶幸和討好之色瞬間被無邊的驚恐所取代。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給我......」

策慈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語氣依舊淡漠,卻字字千鈞,不容違逆。

「......規規矩矩地,跪好了。」

「你的事......」

策慈頓了頓,終於完全轉過頭,用那雙恢復了古井無波、卻更顯深不可測的眼眸,淡淡地掃了啞伯一眼,那一眼,讓啞伯如墜冰窟。

「可沒這麼簡單......結束。」

說完,策慈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驅趕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蚊蠅,重新轉回頭,對著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訝異的蘇凌,露出一個平和依舊的微笑,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蘇凌小友,請。」

「前輩請。」

蘇凌目光微閃,也回以一笑,仿佛也沒看到身後的插曲。

而啞伯,在策慈那一眼之下,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希冀,瞬間崩塌殆盡。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只能在周圍守衛冷漠的注視下,在夜雨冰冷的澆灌中,頹然地、重重地,重新跪倒在那泥濘冰冷的青石板上,將頭深深埋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知道,掌教親至,未必是福。

自己這條命,以及今夜之事,恐怕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和兇險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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