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掌教真人(1/2)
就在蘇凌眼中殺意凝為實質,手中「江山笑」即將徹底了結啞伯性命的前一瞬——
「等等!蘇凌!你再想想!再考慮考慮!」
一直蹲在雨地里、背對著眾人、一副「愛咋咋地」模樣的浮沉子,像是屁股被針扎了一樣猛地跳了起來,也顧不上滿身泥水,幾步又躥回到蘇凌近前,臉上那點故作輕鬆的憊懶和賭氣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焦灼和認真。
他攔在蘇凌和啞伯之間,雖然不敢伸手去碰蘇凌的劍,但眼神急切,語速飛快。
「蘇凌!聽道爺一句!道爺真不騙你!這老傢伙......殺不得!至少現在,在這裡,由你親手殺他,絕對不行!」
他見蘇凌眼神冰冷,絲毫不為所動,急得額角青筋都微微凸起,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道爺我什麼時候坑過你?這次是真不能殺!你信我!你要是真的一劍下去,天大的禍事,眨眼就到眼前!到時候,就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了!」
蘇凌持劍的手依舊穩定,劍尖甚至因為浮沉子的突然靠近而微微調整了角度,確保隨時可以刺出。
他目光從啞伯驚恐的臉上移開,落在浮沉子那張難得寫滿焦急和懇切的年輕面容上,沉默了一瞬。
雨聲潺潺,燈火搖曳。
「天大的禍事?」
蘇凌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那就讓蘇某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天大的禍事』。」
他語氣里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堅定。
「你......!」
浮沉子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一跺腳,濺起一片泥水。他指著蘇凌,手指都有些發抖,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充滿了無奈、氣惱,還有一種莫名的擔憂。
「好好好!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蘇凌,你......你非要往那絕路上走,道爺我也攔不住!只盼你......莫要後悔今日之舉!」
浮沉子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退後一步,閉上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再看蘇凌,也不再看啞伯,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某種不忍卒睹的結局。
蘇凌不再多言。
該說的都已說盡,該試探的也已試探。浮沉子異乎尋常的緊張和阻攔,讓他心中那點疑雲並未消散,反而更加濃重。但這並不能動搖他的決斷。
他眼神一凝,手腕微沉,體內真氣流轉,便要催動劍鋒,徹底了結眼前這陰魂不散的刺客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無量——天——尊——」
一聲道號,仿佛自九霄雲外傳來,又似在每個人心底直接響起。
聲音並不如何高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渺遠與宏大,初時細微,轉瞬間便如黃鐘大呂,轟然響徹整個庭院,甚至壓過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神都為之一奪!
「到底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聲音繼續傳來,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俯瞰眾生的漠然與威嚴。
「敢殺我兩仙塢的門人弟子?」
「就不怕......天罰將至乎?!」
最後一句,聲如洪鐘,更似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神魂之上。
庭院中修為稍弱的侍衛(正常值守的),竟被這聲音震得氣血翻騰,臉色發白,蹬蹬後退了幾步。
連周麼和陳揚這樣的好手,也是神色驟變,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刃,如臨大敵地望向漆黑一片、只有雨線垂落的蒼穹。
蘇凌手中「江山笑」的劍尖,在距離啞伯咽喉僅剩毫釐之處,戛然而止。
不是他改變了主意,而是那股突如其來的、蘊含著無上威嚴與精神壓迫的聲音,如同實質的浪潮般湧來,讓他不得不暫緩動作,凝神應對。
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定,但指節微微泛白。
蘇凌緩緩抬起頭,清雋冷峻的面容在廊下燈火和雨幕中明滅不定,眼神銳利如劍,刺向那聲音傳來的、虛無縹緲的雨夜高穹。
「是誰說話?」
蘇凌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響起,竟也帶著一股凝而不散的穿透力,與那蒼穹中的聲音隱隱抗衡。
「藏頭露尾,何不現身一敘?」
他朗聲問道,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旁的浮沉子,在聽到那聲「無量天尊」和「兩仙塢」三個字時,臉色便是「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再無半點血色。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驚駭、慌亂,甚至還有一絲......大禍臨頭的恐懼?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將起來,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指著蘇凌,聲音都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帶著哭腔嚷道:
「怎麼樣!怎麼樣!道爺說什麼來著!誰叫你不聽!誰叫你不聽我的話!現在好了吧!惹不起的主兒來了!蘇凌啊蘇凌,這下你是真作到頭兒了!」
浮沉子這反應,與之前插科打諢、耍寶賣乖時截然不同,是蘇凌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驚慌失措。
蘇凌心中一凜,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一個身份,已然在他心頭浮現——能讓浮沉子如此失態,又能有這般通天手段、以音懾人,且自稱「兩仙塢」的......
他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但臉上卻絲毫未露怯意,反而將手中劍握得更穩。
劍尖依舊抵著啞伯的咽喉,只要再進一分,便可斃敵。
這時,那蒼穹中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縹緲宏大,卻少了幾分質問,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選擇。
「蘇凌小輩......」
那聲音直接喚出了他的名字。
「若你此刻收手,放了貧道這不肖門人,讓貧道將他領回山中,嚴加管教......今夜之事,貧道可做主,一筆勾銷。」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給蘇凌思考的時間,又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若你依舊想殺他......那也可以立時殺了他......試試看......」
「如何選擇,在你,一言而決。」
蘇凌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冰面上掠過的一絲微光。
他依舊仰著頭,望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雨穹,朗聲道:「就憑閣下幾句道門的音波功法,連面都不露,便想讓蘇某放人......」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韌。
「怕是,說不過去。」
他手腕微微用力,啞伯喉間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一滴血珠順著劍刃滑落。
蘇凌的聲音,在雨夜中清晰響起,帶著少年意氣的鋒芒,也帶著某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既然想救人......」
「何不現身,與蘇某一見?」
庭院中一片寂靜,只有雨聲沙沙。那蒼穹中的聲音似乎也沉默了片刻。
隨即,一聲意味不明的、極輕的嘆息,仿佛穿過層層雨幕,落入每個人耳中。
緊接著,那宏大淡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既然,你想見貧道一面......」
「那,貧道便......滿足你。」
「只是,蘇凌小輩......」
聲音微微一頓,仿佛帶著某種俯瞰螻蟻的悲憫,又似一種宣判。
「且看看,見了貧道之後,你......是否還能如此強硬。」
那蒼穹中的話音方落,庭院上方的雨幕仿佛微微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所有人只覺眼前驟然一亮——
並非是閃電,而是一道溫潤、澄澈、仿佛匯聚了月華星輝的柔和光束,毫無徵兆地破開了沉沉的雨夜,自那無邊無際的漆黑高穹中垂落而下。
光束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淨與神聖,所過之處,連飄灑的雨絲都仿佛變得晶瑩緩慢,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
就在這光柱中央,一道人影,正緩緩降臨。
沒有憑藉任何外物,亦不見其腳下有雲氣托舉,他就那樣,宛如一片毫無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順應天意的流光,以一種違背常理的、無比輕盈而舒緩的姿態,自光柱頂端,徐徐飄落。
衣袂未動,髮絲不揚。
仿佛他並非在「下落」,而只是「出現」在那裡,從九天之上,步入這凡塵雨夜。
「嗒。」
一聲極輕微、卻又清晰無比,仿佛直接落在每個人心頭的足音響起。
來人已然穩穩踏在庭院濕潤的青石板上,就站在那道光柱籠罩的範圍中心,負手而立。
光束漸漸斂去,但那人的身影卻在庭院燈火的映照下,愈發清晰,也愈發......令人屏息。
來人是一位道長。
一身潔白如雪的道袍,不染纖塵,寬袍大袖,式樣古拙到了極點,不見任何紋飾點綴,唯有衣料本身在夜雨與燈火中流動著淡淡的、溫潤如玉的瑩光,仿佛自身便會發光,將周遭的雨水都悄然隔絕在外。
袍袖與下擺隨著他靜止的姿態自然垂落,線條流暢而舒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和諧道韻。
他身姿挺拔如古松傲雪,負手而立,自有一股淵渟岳峙、寧靜致遠的超然氣度。
滿頭銀絲,潔白如雪,不見一絲雜色,用一根再簡單不過的烏木簪子松松綰就,幾縷散發自然垂落鬢邊。
然而,與這頭如雪白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面容。
看面容,或許是六十許人,然而肌膚卻並無尋常老者應有的鬆弛與皺紋,反而光潔潤澤,隱隱透著一種玉質般的溫潤光澤,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眉形疏朗而長,斜飛入鬢,色如遠黛。鼻若懸膽,唇色淡泊。
最令人難忘的是那雙眼睛,並不因年歲而渾濁,反而異常清澈明亮,眼眸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又似古井無波,平靜地映照著眼前的雨夜、燈火,以及持劍的蘇凌。目光淡然,卻仿佛能洞徹人心,看穿虛妄,又似悲天憫人,超然物外。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言,不動,不嗔,不怒,無喜,無悲。
只是用那雙蘊含著歲月智慧與深邃星辰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持劍而立的蘇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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